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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tǒng)皇帝聽罷,怒意平息了大半,忽地想通了,微一挑眉道:“高公公此言倒是有理,他們自當(dāng)是不如朕的,若人人似朕,豈非人人都能做得皇帝?”
高賢一聽,忙跪下:“陛下乃真命天子、九五之尊,此言萬不可再說,會折了大興的氣數(shù)啊陛下!”
“哈哈,高公公,起來吧,朕自然是九五之尊真命天子。”正統(tǒng)皇帝的怒意來的快去的也快,這會兒已不再生氣,反倒一一地為那些舉子的文章排了優(yōu)劣高低。
不需閱卷官插手,他自有他的決斷,若論讀書何人比他更精通?
著實費(fèi)了不少功夫,這才罷手,道:“雖不如意,倒也湊合,照著這順序放榜吧。”
“慢著……”
吏部官員正要接了去,少年皇帝卻忽然想起什么,命人拿了那些舉子的籍貫出身冊子上來。
眾人正不解,忽聽皇帝在翻閱卷冊后一聲冷笑:“朕道是為何這屆舉子如此不堪,原來多是商人之子。商人多狡詐,諂媚勢利,若在朝為官,恐連累社稷。此次殿試三甲盡為商人之嗣,著實令朕擔(dān)憂。朕的口諭吏部且記下,往后歷屆科舉,但凡是商人出身不得入三甲之列,爾等重新列過名單再放榜吧。”
“……是。”吏部官員不敢忤逆。
僅僅因為出身,殿試三甲皆落于人后,若狀元之選非以文章定高下,科舉秩序便是亂了。在場人人莫名其妙,可人人似乎又心知肚明。
大興開國以來本就對商人諸多嚴(yán)苛,即便有功之人也難以為官,科舉考試更是對商人限制太多。已故的榮昌公主駙馬墨問為輔政大臣時,曾提出廣開言路、放開商人科舉限制,借此為大興征得糧草,救國于危難之中。實乃良策。
因是先帝時頒下的旨意,正統(tǒng)皇帝不能廢止,故而此屆科舉才會出現(xiàn)舉子多有商賈之家出身的現(xiàn)狀。如今看來,正統(tǒng)帝對此并不滿意,若非對商人之嗣有意見,便是對提出這一良策的那人心有不滿。
皇帝如何說,臣子只能照辦,無人敢妄言,除了吏部尚書楊弘。楊弘一貫以剛正不阿敢于直諫聞名于朝,即便對手是司徒家也從未妥協(xié)退讓。知曉此等荒唐事后,楊弘當(dāng)面勸諫新帝,新帝不僅不聽勸,反而震怒當(dāng)場。
楊弘與叛臣謝炎乃是兒女親家,其子楊峰曾為禁軍統(tǒng)領(lǐng),守衛(wèi)皇宮多年,因謝炎叛國逃往北郡府一事遭牽連。景元帝在時,楊弘父子尚能官在其位,如今禁軍已由司徒家接管,楊弘父子被束之高閣。
因科舉一事,吏部尚書楊弘被架空官職,罰俸數(shù)月,司徒赫進(jìn)諫無果,朝中一時人人自危,唯恐觸碰新帝逆鱗。
今科狀元放榜時連自己都懵了,不敢相信能中狀元,喜極而泣一番,打馬游街、佛塔題名的舊例過后,新帝照舊在承恩殿賜狀元國宴。
今科三甲皆感念新帝隆恩,大有前程似錦的意思,卻又在新帝深沉的眼中發(fā)現(xiàn)了難以言喻的蔑視。
隨后不久,幾人得了個翰林院六品七品編修的職位,其余眾人皆被派往外地做了個九品芝麻官,始終未得重用。
四月,因景元帝入陵寢不過兩月,盛京城禁歌舞玩樂,宮中一年一度的蹴鞠賽也久不再辦。百姓們初一十五照舊去寺中拜佛,只是再不見景元帝在時帝后大張旗鼓入大護(hù)國寺禮佛時的盛景。
今上不喜佛事。
四月初八佛誕日,司徒赫照舊去法華寺祈福,黎戍與黎貍都在,法華寺內(nèi)那株百年菩提樹仍鮮翠一片,樹上的紅綢帶卻比往年少了許多。
法華寺內(nèi)的藥師塔倒了,砸中了藏經(jīng)閣,引發(fā)藏經(jīng)閣大火,加之藥師塔內(nèi)的地宮被封,放生池枯竭,法華寺再不復(fù)往日香火旺盛,善男信女寧愿去遠(yuǎn)一些的大護(hù)國寺、凌云寺,也再不肯來此,連帶著長興街也清冷了不少。
“倒是比往年清凈了。”見司徒赫與黎貍皆虔誠跪拜菩提樹,黎戍握著折扇在一旁說著風(fēng)涼話。
環(huán)顧一周,將寺內(nèi)的所有景色都收入眼底,黎戍仍是聒噪,遺憾罵道:“法華寺的老和尚們也真是夠摳門兒的,不能因為香客少了,連結(jié)緣豆也不肯再施舍了,那爺來這里有什么趣兒?”
其實法華寺之所以破敗,自北郡府叛亂后始終未得修葺,還有一層緣由,只是普通百姓不知罷了。法華寺內(nèi)的玄明大師以出家人的身份暗藏盛京城中,在北郡府叛亂當(dāng)日助晉陽王世子韓曄等人叛逃,此等罪責(zé),足夠法華寺遭封。
拜過菩提樹,司徒赫直起身子,目光卻望向遠(yuǎn)處藥師塔的方向。
黎戍知曉他在想什么,上前勾住他的肩膀道:“別看了,她不在那兒,她在天上呢。看著咱們。”
黎戍連婧小白的名字也不敢提,怎么敢說呢,婧小白在那片廢墟里,被燒成了灰?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始終冰火兩重天地煎熬著。
“沒準(zhǔn)啊,瞧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她不開心了,讓你絆一跤,跌個狗吃屎。”黎戍哈哈大笑,“反正我覺得這是她做得出來的,我這兩月平白無故跌倒好幾回了,定是她瞧我不順眼,故意給我使絆子呢。”
司徒赫終于彎起唇角笑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睨著黎戍:“不知那條黑蛇怎么樣了,我們?nèi)フ艺遥俊?
黎戍嚇得抖了抖,一股冷氣往頭頂鉆,一把推開司徒赫,叫道:“司徒赫,別作妖,爺可不想見那條黑蛇!”
“哈哈哈,不找了。”司徒赫輕輕笑了笑,笑容未達(dá)眼底,“找到也不好玩了,這游戲本也只有婧小白喜歡。其實挺想問問她的,即便去了天上,好歹托個夢給我,沒有良心。”
“可不是沒良心嗎?她從小就沒良心,欺負(fù)了人自己不記得,第二天照舊嘻嘻哈哈。缺心眼兒的人活得反而自在些,哪像你,惦記這個惦記那個的,還是絕情點(diǎn)兒好。”黎戍搖著扇子嘆息道。
“再生氣再傷心,好歹給我個信兒,是不是連我也不信了,撇的干干凈凈的。”司徒赫望著菩提樹,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什么生氣?撇什么?”黎戍沒聽明白。
也許是三年已過,倒不似第一年第二年似的提也不能提,一碰心口上就血肉模糊,司徒赫避重就輕地笑道:“沒什么。現(xiàn)在回想,病秧子也不是一無是處,他不死,興許婧小白也還在吧?”
什么都原諒,什么都接受,只要她活著,成親生子怎樣都好,能看到,能抓住,他便知足。
一退再退,設(shè)想無數(shù)可能,司徒赫最后也只能苦笑道:“太快了,這日子,第三個年頭了。我們一日老似一日,婧小白……不會再長大了。”
“是啊,她走的時候剛過十七歲生辰,真占便宜,永遠(yuǎn)十七歲了,看著我們老。”黎戍嘆息道。
黎貍在一旁握緊了胸前的長命鎖,始終低垂著眉眼沒說話。
她今天沒穿紅衣,但她梳了一個婧公主曾梳過的發(fā)髻。忘了自己原是什么模樣,仍希望自己更像“她”。
但是啊,她怎么可能更像婧公主?
她已經(jīng)十八歲,而婧公主不會再長大,她無從模仿婧公主的十八歲、十九歲和以后漫長無邊的歲月。那紅衣將軍的目光,越來越不可能在她的身上停留了。
紅衣將軍尚有社稷抱負(fù)、家國大任,她只是個耽于情愛的小女子,不得所愛之人,要長命何用?
……
轉(zhuǎn)眼五月,日頭一日比一日毒起來。
登基以來第一個端陽節(jié),百里御仍遵循舊例在宮中設(shè)家宴。
彼時,景元帝的后妃都已移居別宮,獨(dú)三公主百里柔的生母季淑妃因在景元帝彌留之際陪伴左右,百里御登基后尊其為太后,掌管六宮事務(wù)。此次端陽家宴便由季太后一手操辦。
卻不知為何,今夜的氣氛有些凝重。
新帝繼位,第一要防的便是兄弟之禍,因而新帝的幾位兄長皆惴惴不安忐忑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