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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敷了藥酒,也喝了湯藥,蘇可霜打的茄子似的躺在床上閉眼睡去。夢里雜亂,憶起許多淡忘的往事,一幀幀畫面定格在與洛芙的嬉鬧上。那時拉著手躲在假山、花樹、墻角里偷看,為英俊倜儻之人的一顰一笑感到激動和臉紅。對別的宮女泛起的癡情,同仇敵愾般的表示鄙夷。也和她人爭執(zhí)吵鬧,求一個良人是對自己展顏的虛妄。
直到洛芙投井……
蘇可驚醒,一身冷汗,睡了冗長一覺反而精神更糟。守在一邊的小丫頭摸黑聽見了蘇可的喘息,問了聲姑娘醒了,跑去點(diǎn)燈,然后去回稟福瑞家的。福瑞家的聞訊趕來,也不多問,張羅著飯菜,著人給蘇可簡單梳洗。
正忙活著,院里傳來腳步聲,福瑞家的迎出去,傳來她微高的聲調(diào),“怎么這會子才回來?”
福瑞聲音不大不小,靜下手中動作能聽得一清二楚。蘇可分神,聽見他說:“梁太醫(yī)在侯爺那里呢,我陪了一會兒才出來。侯爺已經(jīng)給舟公子寫了信告知此事,囑咐你好生伺候著,別留下什么病根,等舟公子從天津衛(wèi)回來,定會過來問話的。”
福瑞家的說曉得了,又問:“舟公子還要多久才能回來?這走了都有十來天了。”
福瑞說:“快了吧,一半天得到信兒,自然放心不下,三五天肯定就回來了。”
說完這些重要的,兩人聲音都漸低,然后窸窸窣窣回正屋那邊去了。蘇可坐在桌邊食不知味,沒料著舟公子竟去了天津衛(wèi),還去了十來天。如果屬實(shí),那擷香居里的人真的只是侯爺,不是舟公子?
說起來,世上怎么可能有身型聲音都如此相似的兩個人?而且事情還這樣湊巧。然后一個下秦淮了,另一個也下秦淮了。還有福瑞一家人的態(tài)度,對侯府的了如指掌,都太過疑點(diǎn)重重。可非要說他們是同一個人,那這“舟公子”為了什么呢?既然謊造了身份,何苦還把她送進(jìn)侯府,這豈不自相矛盾?
這廂蘇可在半信半疑,那廂的邵令航已是無明業(yè)火三千丈,險(xiǎn)些燒得理智全無。
原來蘇可就是梁瑾承一直心心念的那個餛飩姑娘。
這是怎生的如此孽緣。
此時梁瑾承賴在他這里不走,喝得爛醉,絮絮叨叨講著和蘇可在宮中以及餛飩攤上的過往,更讓他窩火。
“令航你說,我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我,她也不能去秦淮,不去秦淮就遇不到康子那孫子。明明是我先看認(rèn)識的人,也是我先看上的,可就是一個沒留神讓她跑了,現(xiàn)下就成了別人的女人了……令航,聽她說是康子的女人,我的心里,抽刀子一樣的疼啊。”
邵令航干了杯里的酒,心情浮浮燥燥,“瑾承兄,人各有命,不能強(qiáng)求。”
“我不強(qiáng)求……我不強(qiáng)求我咽不下這口氣啊。”梁瑾承咕咚咕咚灌下一杯,“康子什么人啊,家里妻妾成群,外頭外室無數(shù),凡他走過的地,哪里不拈花惹草。我那餛飩姑娘大好的一個人,怎么就栽他手里了。
“也許他們注定有緣。”邵令航浮想聯(lián)翩。
梁瑾承不理會,憤憤地道:“我本來以為是自己逼得太緊才讓她膩煩了,一躲躲到南邊去。現(xiàn)下看來,是我太優(yōu)柔寡斷。若早知她是個剛烈女子,我就該先將她上了,先有實(shí)再給名,那她現(xiàn)在三貞九烈的就是為了我了。”
邵令航聽了這話,額角上的青筋瞬間繃緊。
——你丫還想直接硬上,你敢碰她一下手指頭試試?我立馬就廢了你。
梁瑾承還道:“不行,怎么也不能讓康子那孫子糟蹋她。明兒我就去找康子,一萬兩,我給他,我再給他送幾個漂亮的小丫頭過去,不信他不撒手。不撒手我立馬廢了他。”
邵令航哼笑,“康子缺你那點(diǎn)錢,你越是跟他要,他越是不會給你。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反正那姑娘也不愿意跟你。”
梁瑾承晃著腦袋瞪人,“令航,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咱倆之間什么關(guān)系啊,你老幫著康子算怎么回事?還有,他把一個大活人托付給你照看著,你連個聲兒都不吱,你是不是故意瞞著我?而且你太不仁義了,你怎么還讓人家進(jìn)你府里干活呢?你知道她腳腫成什么樣兒了嗎?得虧沒傷著骨頭,里面也沒出血,否則真嚴(yán)重了,跛腳都算輕的,腿保不保得住還另說呢。”
“這么嚴(yán)重?”邵令航聲音驟然拔高,一時也覺得過了,忙咳了兩聲,“你埋怨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她就是你嘴里的餛飩姑娘。再者,她自己想要找份事做,我為了讓她更體面些,還慫恿了福瑞當(dāng)她‘舅舅’。”
梁瑾承知道福瑞是“假舅舅”后,心里更加煩躁,直怪命運(yùn)無情,“枉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沒曾想竟栽在一個老姑娘……”他要說下去,卻生生噎住,聲音中多了幾分哭腔,“現(xiàn)如今可不是老姑娘了,嗚嗚,被康子那滿腦肥腸的孫子糟蹋了,嗚嗚……不行,既然我付出了一片真心,現(xiàn)如今就不能坐視不管。”他撐了撐眼睛看向邵令航,“令航,你得幫我。”
“干嘛?還不死心?”邵令航已經(jīng)有些煩了。
梁瑾承卻點(diǎn)頭,“不能死心。我想了,康子那里好辦,你我一同出面,不信他不放人。眼下最主要的是可兒這邊。其實(shí)我和她相識也好多年了,有感情基礎(chǔ)。我的意思呢,你跟福瑞打聲招呼,我最近時常過去走動走動,爭取把她的心栓回來。她跟康子的事我不在乎,往后一心一意跟我就成。你覺得怎樣?”
怎樣?邵令航從鼻子里哼哧了兩口氣,感覺七竅都生了煙。
他忽然意識到,梁瑾承是個棘手的對手,不論樣貌家世,單憑相識多年和感情基礎(chǔ),他就比不過。更何況,他根本摸不透她的心。
“瑾承兄,有件事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
“什么事?”
“蘇可口中的‘舟公子’其實(shí)不是周寧康。”
“那是誰?”
“舟亢。”
“舟亢?這丫是誰?”梁瑾承給搞糊涂了,醉眼看著邵令航,為他的嚴(yán)肅而毛躁起來。
舟亢,舟亢,航?
“是你!”
☆、第028章 走馬燈閑看花
梁瑾承的行為有些出乎蘇可的預(yù)想,本以為有舟公子當(dāng)擋箭牌,他不會再繼續(xù)死纏爛打。誰知他人沒有到,卻一日三次派人送來熬好的湯藥,提簍里裹三五層棉絮,蓋碗端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除此之外,提簍里總是附上腌梅漬或者果脯,偶爾夾一張信箋,上書:藥,微苦,不及想念。或是:煎藥聞香,澀中清甜,想起你眉眼,煎熬埋心間。又或者:身心不佳,請掛念。
蘇可看到這些箋子,無語的時候多,哭笑不得的時候也多。
但喝過藥后都將簍子里的東西原封不動讓人帶回去,甚至梅漬和果脯都不吃一口。倒不是不怕苦,只是有些關(guān)系,斷的干干凈凈才好。被給人留念想。
但得益于梁瑾承的妙手藥方和藥酒,兩天過后,蘇可已經(jīng)能下地走路了。福瑞家的瞧見她在井邊提水,嚇得不行,生拉硬拽將蘇可拖回床上。
“姑娘,傷筋動骨的可得好好養(yǎng)著,不能不當(dāng)回事。說得交底一些,舟公子將姑娘托給我們,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他自然舍不得跟姑娘較勁,可火氣沒處撒,回頭定要找我們麻煩的。姑娘不看舟公子的面子,看著咱們‘親戚’一場的面子上,也不想我們受牽連不是?”
蘇可被說得一噎,這話有些脅迫,但其中道理她還懂。舟公子那火爆脾氣,兩句話說不到一塊就橫眉瞪目的。不舍得跟她較勁,她沒瞧出來,但牽三扯四的本事,舟公子可是高手。
他們倆的恩恩怨怨,沒道理給福家二老添麻煩。
如此一想,蘇可蔫了下來,乖乖在床上躺著補(bǔ)眠。說起來,從十三歲進(jìn)宮到現(xiàn)在,賴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看床板,還是頭一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