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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依然跪著,來不及起身:“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娘子,文書樓珍藏著很多珍貴的典籍經書,在娘子當值時候著了火。這可怎么辦是好?”
秋姜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借著她的手起了身,神色凜然:“這是有人在算計我。能叫人睡得那樣沉,想必不是一般的迷香。你說的對,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忽然,她注意到另三人都沒了蹤影,冷聲道,“宇文如謹呢?”
“不知,奴婢來的時候,宇文中使、劉女饗和周女食都不在。”
“貴妃殿下到——”秋姜還未想明來龍去脈,西北方向的石子路上便傳來宦者的聲音,不刻就到了近前。潘貴妃下了肩輿,使女便搬來坐塌,伺候著她坐下。
“文書樓乃先帝詔命所建,珍藏的無一不是珍貴文獻,是我大魏歷史的傳承和榮耀所在。本宮不想聽人狡辯,只問一句,今日是哪個懶怠的狗奴當值?”潘貴妃瞇著眼睛,一字一句如噙冰露,聲調越來越高。
宇文如謹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跪倒在地叩頭認罪,又道:“婢子身子不適,只得將一應實務交于謝女史,去了會兒如廁,不料這就起了火。謝女史第一次整理文書樓典籍,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她不少故意的,殿下開恩啊。”
潘貴妃冷冷道:“本宮掌管后宮事宜,自然應當賞罰分明。來人,將這個懶怠的刁奴杖斃。”
左右立時搬出準備已久的刑具,秋姜尚未申辯一句,已被兩個內侍按倒在長幾上。執掌宦者陰測測道:“謝女史,且受著吧,這是殿下恩賜。”話音未落,一杖已下,力道之大,簡直駭人聽聞。秋姜仿佛聽到自己體內血肉筋骨被撕裂的聲音,額頭青筋蹦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被雨水浸濕了。
潘貴妃自然知道這兩個執杖宦官的厲害之處,見她受了這樣大的苦痛也不發出一聲,不由贊賞地望向她,語氣卻極為譏誚:“還是喊出來吧,再過一時三刻,恐怕就沒這個機會了。”
秋姜冷冷地望著她:“婢子不知何處得罪了殿下,竟要用到這么下作的手段!”
潘貴妃“呵”的一聲,再不去看她,接過使女遞來的帕子拭了拭手,擲到她跟前:“你也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什么人不好勾,竟然想到撬本宮的墻角。你是有幾條命?”
秋姜愣在那里,終于明白過來這是怎樣一個大的誤會。但是,潘貴妃沒給她機會,大聲道:“都斷了手嗎,停在那里作什么?”
執杖的宦官嚇得一抖,連忙又是兩杖下去。
如果說原本是痛入骨髓,這兩下下去卻好像到了頂峰,反而麻木了,眼前漆黑一片,身子好像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游蕩。接下來卻沒有杖下來了,她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一個聲音:“貴妃這么興師動眾的大老遠過來,就為了杖殺一個三品女官?”
潘貴妃一驚,剛拿到手里的茶盞傾到了手上,燙地她直身而起。
皇帝是從上林苑騎馬過來的,手里還拿著馬鞭,疾奔過來,衣袂都未撫平,當下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將那馬鞭折作兩截捏在手里,冷笑攢住。黃福泉見了,忙讓人架開那兩個宦者,回頭看他,卻見皇帝眼神示意,得令后,他忙讓人把謝秋姜抬出去就醫。
潘貴妃做賊心虛,也從未見皇帝這樣震怒過,當下冷汗直冒,顫抖著手捏了帕子想擦一擦汗以作掩飾,那帕子卻失落到地上。她也不敢去撿,福了福身道:“妾聽聞當值的女官偷懶,竟將文書樓給不慎焚毀了,心中憤怒,這才依禮處置。”
“依禮處置?你倒是說說,這依的是哪門子禮?”皇帝憤怒絲毫不減,手中馬鞭虛空抽了記,狠狠摜到地上,回頭冷視她身側的裴子服,“今日當值的只是謝三娘嗎?”
裴子服哪敢撒謊,癱軟在地,瑟瑟抖著,一五一十都吐了出來:“還有宇文中使、劉女饗和周女食。”
皇帝冷笑:“是朕的記憶出了問題?女饗、女食向來專司宮中御膳酒食,中使也不是用來打理文書的,你這是按的哪門子規制辦事?你這大監,就是這樣當的?”
裴子服高聲磕頭:“奴婢不敢——”
皇帝對左右道:“拖下去,杖斃。”
潘貴妃大驚失色,抬頭想要求情,目光觸及皇帝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的神情,那話便阻在口中再也出不來了。
裴子服大哭大叫著被拖了下去,不過一時三刻,就有宦者過來稟道:“回陛下,裴大監身子弱,受了不到二十杖便去了。”
皇帝揮揮手讓他退下,回頭一一望向宇文如謹和劉女饗、周女食。哪怕驕矜如宇文如謹,也嚇得魂飛天外,呆愣在那里說不出一句話,劉女饗和周女食則直覺昏厥過去。
皇帝輕嗤一聲,道:“念在你父兄的份上,朕暫且不處置你,宇文如謹,回去好好反省吧。至于這兩個——”他望到劉女饗和周女食臉上,厭惡地別開眼睛,“拉去掖庭,該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馬上便有宦者拖著兩人退下。
皇帝緩緩轉過身來,潘貴妃已經嚇得唬住了,僵直著身子站在那里,連求饒的話也不會說了。她原就出身小戶,進宮后一直恨得皇帝寵愛,皇帝雖然有時也氣她愛耍小性子,但從未如此過。她只覺得這人和自己印象里的人是兩個人,好似是被鬼怪惡魔上了身。
皇帝這才正眼看她,眼神如深淵靜水,再也興不起一絲波瀾,語氣也是淡漠,但還算溫和:“這大冷天的,你趕來趕去也不容易,不怕著了涼風嗎?”又對她身邊婢子道,“你們就是這么伺候貴妃的?”
兩個婢子應聲跪倒,抖得如同篩糠,直呼“陛下饒命”。
皇帝笑道:“朕不會要你們的命。但是貴妃生性謙和,今日卻這樣恣意,定是你們這幫為奴的挑唆生事。”略一揚臉,對黃福泉道,“拖下去,打發去西邊浣衣,不許再在殿前伺候。”
黃福泉一抖,趕緊應了,忙揮手把這兩個也嚇得面無人色的婢子拖了下去。
“耳根子終于清凈了些。”皇帝微微一嘆,上來執了她的手,放在掌心微微一拍,語重心長道,“以后啊,少聽這些刁奴的挑唆,仗著是你從宮外帶進來的就這樣放肆,簡直無法無天。朕如今算是悔了,早知如此,當日就不該應承你帶這么東西進來。你說是——還是不是?”
潘貴妃打了個寒噤,咬了咬牙,才強自擠出了一絲笑容:“妾……妾身知曉了。”
第064章 女侍中
064晉女侍中
秋姜醒來時,渾身不著力,卻像是在火里炸過似的,帶著一種火辣辣的麻木無力感。她撐起眼皮打量四周,發現這是一個陌生的寢殿。四周昏暗,只有幾丈外的紗幔外隱約燃著兩根火燭。明黃色的帳幔本是明亮而輕薄的,卻重重疊覆而忽然有了一絲不堪承受的重量,迷霧般朦朧不清。
她竭力朝外面望去,卻只看到模模糊糊的虛影。黑暗里,碧金紋飾中隱約繡著密集的花樣和走獸,她瞇了瞇眼睛定睛一看,方發現那是層疊繁復的龍騰祥云。
驟然吃驚,她嚇得撐動了一下,卻不慎勾翻了榻邊的漆碗。
“乒乓”一聲,水倒了一地。外殿跪侍的婢子聞聲趕來,見此情景,忙過來攙扶她。因為傷在后背,她只能趴著,她們只在她胸前墊了個軟墊子。一人道:“謝女史請稍后,婢子這便去稟了陛下。”轉身便匆匆而走。
秋姜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硬是說不出一句話。另一名婢子見了,忙倒了水過來伺候她飲下,道:“女史好些了嗎?”
秋姜抿著潤了潤喉,微微點頭,疲累地趴了下去。
婢子跪在床邊笑了笑:“女史真是好福氣,有陛下這樣憐惜。”
秋姜不免一怔,過后卻也懶得辯解,省得越描越黑,便岔開了話題:“此處是何地?”
婢子道:“北宮內殿宣政殿之西殿。”
宣政殿是皇帝平時接見內臣番使和內朝議事的地方,也是皇帝起居的內宮寢殿,再往北就是后宮內苑了。這地方若沒有皇帝的允準,后宮嬪妃和女官宮娥是不能來的,擅闖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不說皇帝,若是被羽衛逮到了,輕則論罪,重則當場格殺,也不是稀罕事。
也難怪這婢子誤解。以往除了潘貴妃和太后,還無人敢上這兒來,皇帝帶著人過來的時候,著實把她嚇了一跳。也許,這后宮又要增添一員了,早點巴結總比錦上添花要好。
殿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不過須臾,兩個宦者揭起簾子,皇帝應聲而入,直奔榻旁。這婢子嚇了一跳,忙跪地挪開位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