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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楠這個小伙子她見過好幾次,萬葉舒大學犯事,全是因為他,但說來他無辜至極,那些個女大學生也當真倒霉。再說,就萬葉舒如今的狀況,出院后能不能再從事工作還保不齊呢!她這些年也的的確確被萬葉舒鬧得一個頭十個大了,這何嘗不是一個把包袱換銀子的契機?
理性分析了一波,小姨開價:“五十萬!五十萬我就簽字。”
聽言,林柏楠拉起輪椅手剎,撂話:“我支持這位受害者和你打官司,官司費我來出。等著收律師函,三十萬你一分拿不到,二十萬你賠定了。我明天帶她去做鑒定,如果她有心理創傷了,你賠的可不止二十萬。”
帶上文件,他轉身就走。
“……哎?哎!別啊!”小姨就一市儈的平民婦女,不懂法,聽見要吃官司了,感覺這一次就算拿“精神疾病”脫罪也不靈了,她不由地心驚肉跳,跑過來急吼吼地擋在林柏楠前面,賠笑臉道,“三十萬……也行!行!但是,葉舒的住院費用我可不出,你出!是你非要送她進去的!”
林柏楠不差那點錢,點頭應許。
*
客廳內,倆人緘默了一陣子。
魏靜抱著兩份文件反反復復地看,她斟辨著林柏楠的話,產生了憂慮:“那……萬一精神科醫生最終開具的鑒定結果,不足以送萬葉舒進精神病院呢?這也有可能呀。”
“不會的。萬葉舒近期的精神狀況很糟糕,而且……”林柏楠雙手交叉,搭在兩膝之間,斟酌一番,還是坦然相告,“我找了人在這一環把關。萬葉舒不會再騷擾我和袁晴遙了,她會在她該呆的地方過下半輩子。”
醫學世家,認識不少醫學領域的人,s市的精神病院也有和林家相熟的人。林柏楠不愛仰仗權利行事,但迫不得已,他也只好動用關系了。
聞言,魏靜把文件放在茶幾上,長舒一口氣,心情卻復雜。
她卸了擔驚,但又不甘心就這樣讓萬葉舒逃避了法律責任,同時,又問自己會不會太趕盡殺絕了?
末了,她決定為自家人考慮,誰讓萬葉舒先招惹人呢?
“也好,也好。這個結果對咱們、對萬葉舒、對她小姨都好。咱們不用擔驚受怕了,她小姨沒有負擔麻煩了,萬葉舒也能接受正規的治療。”魏靜釋懷地笑了笑,面色柔軟了許多,感謝道,“楠楠,讓你費心了。”
林柏楠搖搖頭,微嘆一聲,低低地說:“魏阿姨,很抱歉當年因為我而害袁晴遙受傷,我欠你和袁叔一句正式的道歉,希望現在補上不算太晚……”
他凝視魏靜的雙目,誠懇地開口:“魏阿姨,對不起。”
“哎呀,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招惹上爛桃花誰都沒辦法。”魏靜連連擺手。如今想起,她當時遷怒于林柏楠,還怪怨他,便暗暗責罵自己一萬個不應該。
林柏楠揚起松弛的笑,看來,他打消了魏靜的第一個顧慮,至于第二個顧慮……
他顯得沒那么有底氣了。
左手夾右手的五指,右手又夾左手的五指,他眸子望向自己無知無覺的雙腿,它們好似不存在,沒有功能,沒有反應,不死不活地陪他度過了二十年。
安定心緒,他的視線從雙腿再次移到魏靜的臉上,小鹿眼中浮泛沉靜的光:“魏阿姨,我知道您還在擔心什么,說實話,我也擔心,我也擔心我不能長長久久地陪在袁晴遙的身邊。在她的人生中途下車這種情況,我已經好多次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更不想自己無法再次上車。”
魏靜被林柏楠的話深深吸引,她端坐,靜靜聆聽。
“可是,我沒辦法作出保證,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生病。”語調隨著情緒一同低落,林柏楠垂眸,“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每個人都逃不開,也沒有權力決定什么時候生,什么時候病,大多數人也無權選擇什么時候死。我能做的,和普通人一樣,就是鍛煉身體,合理飲食,避免不健康的生活習慣,以及,堅持復健,定期體檢,預防并發癥,好好保護自己……”
揚起臉龐,他平靜地與魏靜對視,帶著十足的誠意開口:“魏阿姨,以上說的這些,我許諾我能做到。”
此時,魏靜卻垂下了腦袋,眼皮泛紅。
見狀,林柏楠把話題轉為輕松一些:“情緒良好能降低罹患重病的幾率,這點不假,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很開心。魏阿姨,脊髓損傷本身不影響壽命,并發癥可以預防避免,我們林家沒有癌基因、沒有家族遺傳病。我想……”
他輕聲說:“我會好好的。”
和哄袁晴遙開心不同,他不能拿“半仙”、“算命”之類的玄學來說服魏靜,但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依據,能言之鑿鑿地論證一個人健康長壽。
思慮片刻,林柏楠補充道:“就算事與愿違……”
“沒有——”魏靜打斷了林柏楠,她背過身子去抹眼淚,帶著鼻音嘟囔,“沒有‘就算’,楠楠,咱們不說這個了。”
轉過身來,她眼角的淚水擱淺在細淡的魚尾紋中,自己干嘛要逼孩子說不吉利的話啊!
魏靜自嘲地笑,搖頭說:“楠楠,阿姨很自私。你們讀高三那年,阿姨看見遙遙把你參加機器人大賽的照片壓桌墊下面的時候,就猜到遙遙對你的心意了。但阿姨從沒捅破過,是考慮到遙遙要高考,這個關鍵時刻要保證她情緒穩定,而且有你幫她,她成績更有保障。等你們高考完了,阿姨才跳出來阻攔你們,是不是很過河拆橋?”
林柏楠搖頭,表示不在意。
“阿姨也很慚愧,叔叔阿姨這些年沒有幫到你什么,反倒是我家遙遙一直在接受老林和玲玲的關照和愛護。”魏靜揩去淚水,柔聲說,“外面傳,遙遙是林家的‘童養媳’,阿姨聽了心里真的很不舒服,一面,我覺得這些人嘴碎,咱兩家人,大人關系好,小孩關系也好,怎么就被污蔑得那么難聽了?但是,另一面,我有過這個擔憂……”
魏靜繼續傾吐:“但是,楠楠,你做褥瘡手術悄悄離開,留了字條激勵遙遙用功讀書。你主動告知萬葉舒的事,還在我和你袁叔心急如焚時提醒我們有推薦信,讓我們順利地送遙遙去了英國讀書。這兩件事,讓阿姨想來你和你爸媽,是真正在為遙遙考慮,你們有目的……”
握住林柏楠的手,魏靜和藹地笑:“目的不是把遙遙綁在你們的身邊,目的,是為了遙遙好。”
“魏阿姨……”林柏楠如釋重負。
當年給林柏楠撥去的那兩通電話,魏靜在通話結束后心里都五味雜陳,她分辨得出來,這盤根錯雜的情緒之中,有遺憾。袁晴遙這七年沒談過男朋友,知女莫若母,她沒有強求什么,她像個讀者靜觀故事的走向。
如若這是結局,她是滿意的。
魏靜揉搓林柏楠掌心的老繭,溫煦地笑:“阿姨想跟你聊的,你剛剛都說了,阿姨的兩個顧慮,你也給開解了,叔叔阿姨把遙遙托付給你、托付給林家,很放心。我們不介意你的身體情況,咱們楠楠多帥一小伙啊,能賺錢,又對女朋友疼愛有加,比別人差哪了?哪都不差!”
林柏楠輕笑出聲,而后,他注視魏靜,發自肺腑地感謝道:“魏阿姨,謝謝你,謝謝袁叔,還有……謝謝你們教育出了一百分的袁晴遙。”
魏靜起身,系上圍裙,回應:“那……阿姨也謝謝你給了遙遙最長情的告白。”
許是被自己的話惡心到了,魏靜作出起雞皮疙瘩的模樣,和林柏楠相視一笑,然后,她叉著腰說:“袁斌和袁晴遙是去外國買進口辣椒醬了嗎?這半天不回來,我隨口一說那兩個呆瓜估計都信了!什么進口不進口的,我就知道他倆沒一個知道我平時做菜用的什么辣椒醬!”
魏靜說中了——
袁斌和袁晴遙跑了好遠,找到一家進口食品齊全的超市,父女倆圍著貨架一排排端詳,死活回憶不起來進了肚子的究竟是哪一款辣椒醬……
不清楚魏靜和林柏楠的談話結束了沒,不好打電話問,袁斌就大手一揮,把瞧起來還算有食欲的辣椒醬都收入了購物車,總有一個能碰準吧?
回去的路上,袁斌看袁晴遙抱著一袋子瓶瓶罐罐,臉色和瓶子一樣硬巴,他便說:“遙遙,爸爸媽媽讓你去交往其他男人、讓你嫁給別人,你不開心,你不開心爸爸媽媽就不開心。你和楠楠在一起你開心,你開心了爸爸媽媽就開心,爸爸媽媽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開開心心的……”
開心、開心、開心的,說得袁斌嘴都要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