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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同病相憐的意味,我多看他幾眼,請他喝了一杯。
朋友手機里存的東西真多,聊著聊著,又翻出來老婆的b超照片。
“不過,你剛剛也沒白恭喜,我的確要當爸爸了。”
看到他欣喜雀躍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的我,不過我和他不一樣,心愛女人懷孕的消息,入我耳中猶如噩耗降臨。
“你最近怎么樣?”他看向我光禿禿的無名指,問,“結婚了嗎?”
“沒有。”
“怎么會。”朋友甚是驚訝,安慰似的與我碰杯,“不過我之前也是,覺得單身自由,之后,遇到我現在的老婆,才知道這世上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朋友也沒怎么變,我就算不理他,他也能自顧自說:
“你知道嗎?結婚的時候我家里人就反對,說什么二婚的女人帶著個拖油瓶,還是個男孩,養不熟替他賺老婆本,虧大了!”
“話糙理不糙。”
我覺得這事,老一輩估計是見多了實例才這么說,但我相信凡事終究有例外,至少我現在養著妹妹的孩子,并不覺得虧了什么。
她時不時會主動問起孩子的近況,我又有能和她交談的資本了,我得到這些,已經比我付出的要多得多。
“仔細想是這么個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看著那小孩回去了才繼續說,“可又感覺哪不對啊,你想想看,母親愛孩子是因為什么?是因為那家伙從她肚子里出來,懷孕期那幾個月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男的又沒有。”
“男的爽了幾秒鐘白得一個小孩,其實說白了就是找代孕唄,你看沒看過那種新聞?女的取卵找別人代孕生孩子,她們也沒感情,像陌生人。”
其實我沒理解他到底想說什么,但又有點理解,男人在產房外又哭又鬧的畫面其實很童話,他們大部分打心底慶幸自己是個男人,至少不用毀滅自己換來生命的誕生,父愛也是在照顧之中一點一滴產生的,并不像女人,生來就有。
朋友漫無目的在果盤里翻找著,嘆了口氣:“說實在,我現在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才知道,愛孩子的根本,還是愛這個女人,就剛剛那孩子,我看著和她肚子里的居然沒什么區別你敢信?按理來說我該偏心吧?雖然不知道生下來會如何……”
“不過打心底里,我真覺得親不親生沒啥,我爸也是親爹啊,可他就是不喜歡我,只喜歡小叁的野孩子,還掏空老底給他買房,我出來工作這么多年,可一分錢都沒給過我!”
故事有點熟悉,這種男人挺多見,誰也不知道他們會為了女人做到什么份上,有點瘋魔了那種意思在。
聊到這我突然想起來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有感情很正常,可我對那女孩居然保留一絲家人的親情,實在難得。
除了這隔著一層的血緣,我與那個侄女說不上親密,更別說愛了,而且她還十分懼怕我。年節在老家相聚,她都與我隔著老遠落坐,光顧著玩游戲,抬頭與我相撞的視線都不多給。
“或許只是因為你,是個好人。”我說,“也是個好父親,所以才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
他說的愛太過玄乎,我唯一愛過的女人還羼雜著恨,如此繁縟交織的感情在我身體里存檔太久,我已經沒法毫分縷析。
朋友笑著打趣:“哈哈,沒想到你還會夸人,不錯,聽著挺爽。”
我差不多準備離開了,這時突然手機震動,看到那個熟悉不過的頭像,我立即點開了消息,我以為她要急著和孩子通話。
結果發來的只有一張照片,還有一段文字。
看著最熟悉不過的中文,卻猶如天旋地轉暈眩,我頓時被抽光了所有力氣,最后好像沿著吧臺倒了下去,到底是誰送我回去的?已經完全沒了印象。
我腦內只循環著她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們不可避免地,又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我怨她,恨她,卻在孩子的問題面前不敢對她有任何責罵,因為她是女人,是創造新生的載體,她有能力背著我去孕育一個新生,可我實在好奇她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去……
她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到底怎么敢?
“你很得意?”我看著她的笑臉,眼前漸漸模糊,我想沖過去抓住她搖晃,質問,可像是突然被某種巨大力量牽制,我無法移動分毫。
“是啊,我自從12歲離開家之后,就再也沒有這么高興過了。”妹妹笑到最后,眸底卻浮現晶瑩淚花,她捂著臉哭了出來,但她似乎不是為了我而哭,仿佛是為了自己。
“你瞞了我這么多年,時至今日告訴我這種事,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難以言喻的眼神讓我感到一陣惡寒,像是傾訴般回避我的話,只對我說她想說的。
“你知不知道,我生粼粼的時候差點大出血死掉?”
我看不到自己是不是也紅了眼睛,但我能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發抖,這種事,我怎么可能會知道,早知如此,她為什么不墮胎?
“可我一點都不后悔。”她真的是瘋魔,中邪了,居然到這種時候還在說這種話。
“真的,哥哥。”
這種時候還這么喊我,我只覺得很諷刺。
她眸底情緒翻滾,還能自若地靠近我:“我生下你的孩子,從來沒有一刻后悔過,我其實早已準備好用盡一生去照顧智商缺陷,甚至是四肢殘疾的孩子,沒想到上天是眷顧我的,讓我得到如此健全的……”
我實在沒忍住,手在半空劃破空氣,我幾乎用完力氣,重重地扇了她一掌,我看著早已倒地的妹妹,看到她噙滿淚水的眼睛才后知后覺,我像個精神病似的突然抱著她道歉,我已經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了。
她臉已經有了很明顯的掌印,我看著我自己通紅的手心,上面滴落了幾顆透明的水,我顫抖地握緊拳頭,一直以來,我自詡冷靜,自持,我是那么情緒穩定的一個人,從來沒有想過用暴力去制服任何人。
除了她。
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她!我才變得這副陌生詭異的樣子。
“看到你這樣,我才覺得你是活著的。”她被打了,卻感受不到痛覺,依然對著我口出狂言,“你一直都太理智,太鎮定了,甚至讓我感覺到冷漠無情,我曾經是很喜歡你這點的,我覺得一個男性擁有這些特質實在太有魅力。”
“可我現在見到你扮成熟,裝理智,都讓我覺得好惡心,你憑什么操過我之后又裝模作樣把我當作妹妹一樣關心?你在床上能對我發泄,能失控的像個瘋子一樣,怎么一穿上衣服就翻臉不認人?既然真的選擇把我當作家人看待,那就不要對我做那樣的事!”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那雙瞳孔里折射出我自己的樣子,妹妹大概察覺到屋內這過于拷問的目光,她想撇開頭,被我深深插入肩膀的骨縫,被我死死壓上墻壁,她終于抬頭看我了。
“你就因為這個生她,就為了報復?你知不知道這是傷害你自己,也傷害她?”
她毫不避諱撞上我的視線,眼里,我再也找不到從前的靚麗嬌俏,只剩棱角分明的輕蔑奚落。
“你看。”她冷冷一笑,甩開了我的桎梏,“你現在又開始了,你為什么要質問我?你的真實想法呢?捫心自問,真的,真的不想要我們的孩子嗎?你看看她,多漂亮,多完美的女孩,和我們同根同源,是我們之間最親密無間的證據,你恨她嗎?還是說,你真的認為她是個怪物,你要殺了她?”
“你能不能閉嘴?”我已經不想聽到她說半個字,我已經和她沒有了半點公共語言,她就像是被肚子里已經生出來的怪胎寄生了大腦,我們明明都在說同一種語言,卻完全不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我抓著自己的頭發,我宛若突然患上癌癥的絕命病人,我在被名為她的化療苦苦折磨,仿佛有人在我身體里撕扯我的牙齒,拔掉我的血管,我甚至都記不得她從前是什么模樣了,永久留在我心里的就是她這幅猙獰可怖的張牙舞爪。
我奮力睜開眼睛想從她微表情當中找到她一點點的悔過,可是。
一點都沒有。
我順著眼淚的掉落跪倒在地,我拼命給自己無法愈合的褥瘡涂滿安慰藥劑,好不容易能緩過來一些,我打算和她再多說些道德倫理,她應該明白這會造成多么嚴重的后果,應該帶那個孩子做基因檢測,孩子有沒有體檢過?產檢的醫生都在干什么?孩子有什么隱性疾病還沒有被發現的?
那個孩子,她以后如果想擁有后代,就有更高的概率……
“你有沒有想過她以后的人生?”我咬牙問,“她終究會長大,以后想要結婚生子,她該怎么辦?你憑什么剝奪她這個權利?”
“我沒有權利阻止她做任何事,生了不健康的孩子那又怎樣?你覺得我們人類延續至今,有哪一個人是完美的基因?你沒養過小狗嗎?你沒讀過歷史?為了保證純血,近親繁殖并不在少數,我們又有什么錯?”
“你是不是腦子真的有病?你真的瘋了!你怎么能把親生的孩子和狗拿來比較?”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想要落荒而逃,可她好像就是想看到我崩潰的樣子,繼續在我心里插刀。
“膽小鬼。”
她用力抹著眼睛,自顧自地去冰箱里找冰塊給自己紅腫臉頰冷敷,她看我還站在客廳里,便將我推走,指著大門。
“我們已經兩清了,剛剛那一巴掌,我當作是你送給我的最后一份禮物,我懇請你,以后再也不要踏足我們的生活。”
“你說什么?”
“Alex也長大了,以后我不再會通過你問他的近況,有任何事,他都能直接與我聯系,不是嗎,監護人?”
那叁個重音,像是回敬我當初給她故意使下的絆子。
我承認她這一輪真的贏了。
……
我再次坐回了那個城市酒店的頂樓,影影綽綽的燈光下,歌手,樂隊,調酒師,打臺球的男人,吧臺暢聊的女人,在我眼里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層圖層,他們的生活與我隔著一層永遠不相融的色彩。
我又開始喝著辣痛的液體去回憶當情夫的大半年,我細細咀嚼著那些最靠近彼此的時光,在歡愛共赴愉悅之時,我們已經毫無屏障,毫無芥蒂。我那時沾沾自喜的以為,她終于能依賴我一些了,終于能通過身體碰撞感受到對方的愛意了。
如今想來,真想嘲笑自己蠢,那只不過是扭曲的欲望罷了。我這么騙自己,可每次都會揪心扒肝,我知道那不是欲望,至少在那一刻,我是真的愛她。
我真的不想離開她,甚至是他們。
我是個男人,因此不想說那些恨之入骨,卻又情深意切的荒唐話,我只知道我每次想要放手,想要讓她和孩子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時候。
我會再次不受控制地入侵他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