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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學這時候放開了她,羅宜寧回過神來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甚至眼淚都嗆出來了。
等了她這么多年,她終于來了。陸嘉學怎么舍得呢,其實半點舍不得的。但總要讓她受些苦,他的力度其實根本不重。
“這種滋味不好受吧?”陸嘉學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響起,這時候倒是顯得很輕松了,“你死之后,我在懸崖下搜尋你,怎么都找不到啊……就是這種感覺。但真的看到你那樣的時候……比死還難受。”
當時心境可與現在不同。
那時他跪在地上,嗆得不住咳嗽,站都站不起來。護不住她,希望她還活著。
那些戲文里,摔下懸崖的人不是都活著嗎,她偏偏沒有。現實是最猙獰而可怕的,沒有給他希望,血淋淋地攤在他面前。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確看不得她的任何東西。
他的話好像爐火燙人的熱氣,灼得人生疼。
羅宜寧捂著喉嚨咳嗽,很難受,她當年也這么難受。覺得被全世界背叛,難受卻沒有人傾訴。
陸嘉學拉著她坐起來說:“覺得難受吧?那以后就別說那些話了。”他說,“起來吃早膳,我出門有事,你同我一起去。”
看來是真的不會讓她獨處了。
陸家祖墳在京城近郊的一座山上,大雪遍野。沿著青石堆砌的山階往上就是祖墳地,修了高大的飛檐拱門,立了長生碑。宜寧不知道他是來這里。她走了一圈,這里種滿了蒼柏青松,大雪里也是蒼翠的,周圍重兵把守。
羅宜寧突然看到挨著原寧遠侯夫人的一座小墓,她緩緩走過去,看到墓碑上刻的字之后呼吸微滯,這是她的墓!
她靜靜地站在自己的墓前,看自己墓地的感覺很奇怪。以前她從來沒有來過,甚至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一瞬間感覺竟然很復雜,滄海桑田,萬物變遷,竟然有個小小的、她的長眠之地存在。
如果真的就此長眠于地下了,也許就什么都沒有了呢,從此安安靜靜的。羅宜寧突然想到這里。
但她還是慶幸自己重活了,她遇到了這么多對她好的人,羅老太太、林海如、羅慎遠、魏凌,在她的生命里非常美好的人,對她來說他們值得一切。讓她變得豐滿而充沛,不懼怕于任何事情。
羅宜寧走近了,才發現上面刻了她的墓志銘。
君諱宜寧,京之順德人,二甲進士羅之女。生十有六年而歸于學……
歸于學。
嫁與他為妻……
是他的字跡,他刻上去的。
就算她已經不喜歡陸嘉學了,看到這里還是心里發抖。怎么可能沒有絲毫觸動呢,這些畢竟曾經是她的生活。
陸嘉學站在不遠處和他的下屬說話,每年過年都要進行祖墳祭祀和修整。祖墳畢竟是關系家族興旺的,要好生看著。他談完之后過來找她,見她走到這么荒僻之地,就說:“你可別想其他主意了,折騰自己而已。那邊太冷了,過來。”
他伸手要牽羅宜寧離開,沿著山路下山,又飄起細碎的小雪來,夾雜在寒風里。
馬車在山下候著,羅宜寧知道陸嘉學要帶她去個地方,卻不知道是哪里。當年唯一幸存的人,他究竟指的是誰?
馬車內封閉溫暖,什么都不能看。陸嘉學坐在馬車里聽下屬的匯報,還是與邊關有關的事。羅宜寧既然走不了,便離他遠遠地坐著,緩緩地將車簾挑開了一道縫隙,她這次發現馬車已經到了午門外。
陸嘉學要帶她進宮嗎?
她有點驚訝。馬車穿過了長長甬道,從偏門進了宮中。
陸嘉學這時候與她分開了,他要去乾清殿向皇上復命,吩咐那兩個婆子一路看守宜寧。宜寧被那兩個婆子按在轎子中,隨后經夾道進入景仁宮中。
宮女送了花房培育的新鮮茶花上來。
皇后坐在偏殿中依靠著明黃色繡百鳥朝金鳳紋的迎枕上,屋內烤著炭,旁邊細長瓶頸的汝窯四季如春梅瓶插著幾支含苞的紅梅。她拿著套了漳絨的手爐取暖,懶洋洋地說:“今日的紅梅剪得不好,骨朵兒都沒有開。”
伺候的掌事宮女屈身說:“娘娘,天氣太冷,骨朵兒都畏寒不肯開呢。炭火暖些時辰就好了。”
皇后若有所思。
外面宮女進來道:“娘娘……都督大人要您見的人來了。”
皇后霎時坐直了身體,她畢竟抗爭不過陸嘉學。她輕吐口氣。“叫人進來吧。”
能讓陸嘉學這么看重的人,究竟是誰,其實她也是很好奇的。她叫人清退了左右,一會兒只見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夾著個女子進來。
羅宜寧裹了猩紅色的貂毛斗篷,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抬頭看了看周圍的陳設。景仁宮這處她自然是來過的,也就是那次遭了禍事,然后他才說愿意娶她。如今想來,什么都是一環扣一環的。
皇后叫人給她端茶上來。才看到她伸手除斗篷。
當她露出臉的時候,皇后睜大了眼。
這不是……陸嘉學的那位義女嗎?當年她絲毫未放在眼里,還準備娶來給三皇子做側妃的那個!
羅宜寧給她屈身行禮:“皇后娘娘,許久不見了。”
她坐下來,拿了炕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茶,茶水冒出陣陣熱氣:“我便是來見你的,陸嘉學讓您告訴我當年寧遠侯府的故事。”
皇后聽她直稱陸嘉學的名諱,更加是奇怪。說羅宜寧是義女,陸嘉學這態度可絕不像是對待義女的。宮里頭還有個趙明珠也掛的他義女的身份,沒見著他怎么過問過。剛才那兩個婆子,說是在伺候她,莫不如說是監視她。
她嘆氣道:“罷了,也不知道他把你一個無辜的人扯進來做什么,你要是想聽,我就說給你聽。只是出了這兒,一切都要忘了。”
她換個人稱說給羅宜寧聽,把自己避開了。
皇后叫貼身的宮女換了爐子里的炭,屋內暖得讓人想睡覺。好像太陽很好的午后,人在曬著一樣。什么都暖洋洋的,也沒有危險。
那些蓄勢待發,暗欲涌動的往事,好像因此沒這么驚心動魄了。
宜寧卻一直看著皇后的臉,隨著她慢慢將那些故事講出來。她越來越說不出話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