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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有志已經快六十了,六年間林清從一個稚齡小兒長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而荀夫子卻一年比一年佝僂了,初次見面時頭發間不過稍有幾根銀絲,如今不知不覺間白發多過了黑發。
荀夫子還是喜歡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儒衫,漿洗得筆挺,不見一絲褶皺,頭發也是疏的一絲不茍,面容嚴肅得看著林清,但是微微有些渾濁的雙眼中卻閃著淚花:“好,好,好!是我荀有志的好徒兒!好男兒就是應該志在四方,你且放心的去,夫子相信你會程鵬萬里,青云直上!”
荀有志一邊說著一邊抹掉了眼里的淚花,想將林清扶了起來,可是林清卻突然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道,哽咽道:“夫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您對林清的恩德,林清銘記內腑。不管以后學生去了何方,您都是林清的啟蒙之師,您的教誨一生不忘!”
“啪嗒”,一滴淚花滴落在青石板上,然后瞬間暈開,讓躲在屏風后面看著這師徒二人的黃氏也是哭的泣不成聲。
林清和荀夫子告別后,還去找了今日在張家村休沐的張立學。張立學聽到林清是來向他辭行的,心中又驚訝又覺得合該如此。
第一次遇到林清的時候,張立學就覺得這人和他們一起上學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這種不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差距拉的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明顯。如今林清已經躋身“士”的階段,身份上已經遠遠超過他,但是還特意來向他辭行,張立學心中也是知道林清身份雖然變了,但是兩人的情分還在那里。
張立學有些羨慕得看著林清,這人終將是要離去的,小小的林家村困不住他,康寧縣也攔不住他。就像以前讀書時跟著荀夫子念得那句詩一樣: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云變化龍。
拍了拍林清的肩膀,張立學又是為好友感到高興又是為告別而傷感道:“以后我們就各奔東西了,雖然我這句話你可能不需要了,但是我還是要說,以后你有啥難處就吱一聲,能幫的兄弟一定幫。”
林清忍不住笑了笑,認真看向張立學道:“我還真有想要你幫忙的事情,家姐尚且待字閨中,如果你這邊也沒有婚約的話,我想給你們做個媒。論性情我覺得你們兩人很相配,如果你也覺得可行,可以讓你母親幫你相看一番。”
若論張氏唯一的缺點,就是重男輕女。不是說不愛女兒,但是在兒子的利益面前,女兒是可以被犧牲掉的。這是林清無法接受的一點,所以眼看著自己中了秀才之后,張氏開始給林三妮挑選成親人選,都是一些家中富裕子弟,人品卻沒有放在首位去考察。
林三妮柔弱乖巧,不太有自己的主意,也不適合復雜的生活環境。若是找一個人品尚可、家世簡單的人,夫妻兩個和和睦睦地過一輩子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找一個心思多的,家里勾心斗角的,那么憑林三妮逆來順受的性子,只怕這一輩子都活不痛快。
林清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至交好友,品性優良,家中關系簡單和諧,家境相對也不錯,若是林三妮能跟了張立學,那么他也能放下一顆心。
張立學知道林清這人從不打逛語,若是他覺得自己和他姐姐相配,那就是真的相配。況且林清已經是秀才之身,現在還要去江南讀書,給他幾年時間相信以林清的聰慧,考個舉人不成問題,能娶林清的親姐姐,足以可見林清對他的看重了。
當即就點頭應下:“我信你,過兩日我就讓我娘上門相看。”其實心里已經是打定主意,相看回來就上林家門去提親。
林清了卻一樁心事,心里也暢快極了,兩個兒時好友坐在一起談了一下午,林清才告辭離去。
望著林清遠去的背影,張立學按捺下心中的不舍,安慰自己:燕雀要飛高空萬里,即使偶有落地停歇,那也只是暫時的。林清要追求更遠大的志向,自己應該祝福才是!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秀麗江南
次日一早, 晨曦微亮,林清就已經起床疊好薄被, 眼神一一看過自己住了這么多年的地方。
林清愛潔, 屋子里總是收拾地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 林三牛親手給林清打的簡易書架和書桌上, 此刻已經全部收拾妥當,將林清這么多年讀的書、練習的紙、抄寫的字句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樟木做的書箱里。村人敬重讀書人, 也敬重文字, 平時若是一個村人在路上看到一張帶字的紙片, 也會將它鄭重地撿起送到惜字爐里焚燒。足以可見這個時代對于讀書人的崇敬到了怎樣一個地步。
“狗子,收拾好了嗎?娘進來了?”張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清連忙上前將門打開。
只見張氏拎著一個大包袱走了進來, 然后將包袱放在林清其他的三個包袱一起, 叮囑道:“狗子,這個包袱里都是一些吃食, 娘知道你愛吃家里的醬菜,這幾天趕著做了一些,瓶口都已經封緊了,到了那邊估計也就可以吃了。還有路上的吃食也給你們哥倆準備了一些,幾張大餅,十個煮雞蛋,還有一罐子肉醬, 現在天熱, 這些都放不住, 你們這兩天在路上就趕緊吃完。你別忘了……”
張氏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注意事項,在外面不要和人起沖突,不要隨意亂吃東西,晚上睡覺不能貪涼,到了江南就要給他們寫信,雖然他們看不懂但是可以找識字的人看。總之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很多話林清這幾天已經聽了幾遍了,張氏卻不厭其煩再三強調。
林清也不打斷張氏,她每說一點林清就專注地點頭表示記下,眼神膠凝在張氏的臉龐上,舍不得移開。
說著說著,張氏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隨意用手抹了一把,張氏吸了吸氣道:“上輩子你就是個討債的,這輩子才托生到我這里,娘真是為你操碎了心啊!從小就身子不好,千辛萬苦給你謀了個出路,現在還要離家讀書。娘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