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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菜很豐盛,苗蘭用豬下水和野菌菇煮了一大鍋,鍋里又放了石胖子帶來的辣椒,在那個馬上就要入冬的季節里,每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是我們去屯子里吃的最爽的一頓飯。
這吃罷晚飯本來就是要休息了,但是石胖子機靈轉的快,他提議我們明兒可以自己去打獵。
苗蘭聽了連連搖頭道:“不行,你們都是插隊的知青,又是城里人,野人屯的地形復雜,再說了,獵狗和槍都被帶走了,就是真有那個心也沒條件。”
“妹子,胖爺可是在野戰軍軍區大院長大的,四歲就能看懂軍用地圖,五歲打槍就不帶脫靶子的,你別小看了我,我們也不去遠的地方就在外面轉轉。”
“那也不行,就算你能懂地形,那也沒槍啊。”
石胖子眼珠子滴溜的一轉道:“你不是還有桿子槍嘛,明兒借來我試試,打到的東西分你一半!”
“不行不行,我那槍太老了,還是我爹年輕的時候用的,打打山雞什么的勉強可以,遇到像你們今天看到的這種大貨就白瞎了。再說,土銃不是獵槍,沒那么好使。”
“你小看了我,別說土銃,五六半知道不?”石胖子一說到這個就來勁了,把他從小在部門里見到的那些家伙全都嘚瑟了一遍,把那苗蘭整得一愣一愣的,但最終那妮子還是在堅持著自己的原則,不行就是不行。
胖子見死纏不行就改了智取,又說道:“這樣,你看等過陣子我給我家里去封信,讓他們給弄件軍用棉襖來,到時候給你一件咋樣?”
那時候的農村物資的確匱乏,誰家一年能做一身新衣裳啊,全都是縫縫補補一年又一年,石胖子這話是說到苗蘭心坎里去了,她就想要一件新棉襖過冬穿,自己那件棉花早就漏光了,穿在身上和單衣沒啥區別,這屯子里頭冬天的風吹起來跟刀割似得誰都受不了。
“啥棉襖?”
胖子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道:“軍用的,女款的那種,帶收腰的,特好看。”
苗蘭那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真的?”
石胖子拍著胸脯道:“我跟毛主席保證絕對是真的!”
“那行,那可說好了,這件事只有我們幾個知道,誰也不能告訴我爹,不然我就慘了。”
“嘿嘿。”石胖子見大計得逞開心的不行,站起來手舞足蹈地說道:“小憶和文斌我們是兄弟,他們怎么會說?小白那是親妹妹,就更不能說了。”
袁小白瞪了石胖子一眼道:“哎哎哎,胖子,說話注意點哈,誰是你妹妹!”跟我們呆了一陣子后,袁小白也開始適應了這種腔調說話,逐漸的已經和我們打成了一片。
我也打趣道:“就是,也不看看自己的體型,我看外面豬圈里的那個才是你兄弟,對吧文斌?”
查文斌只是笑笑,他到這兒來這么些日子話還是很少,我總是能看見他一個人在那發呆,但是干活的時候卻一股子勁頭,不比那些成年整勞力干的少,屯里的人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得了你們,我告訴你,我這也不是為大家謀福利嘛?苗子,我問你,這山里的野獸啥玩意最值錢?”苗子是苗蘭的外號,這是胖子給她取的,他說叫蘭蘭顯得太曖昧,怕人誤會,索性就叫苗子。
苗蘭笑著說道:“老虎最值錢,你敢打?”
“真值錢?”
苗蘭往嘴里噻了口菜道:“虎皮、虎骨還有虎鞭都有人高價收,外頭中藥合作社里搶著要,就是沒人弄得到,聽說一頭老虎能換全家人的口糧兩年都吃不完。”她見胖子好像真有那想法又立刻打斷道:“哎哎,別想哈,我那土銃去打老虎是不可能的,連個虎毛都擼不下來反倒把你自己小命給搭上。”
“那你就別管了,我自然有辦法對付它,不過這山里真有老虎?”
“有,咋沒有呢,這兒有東北虎,以前時常屯里有牲畜被偷。”
“在哪兒呢?”胖子問道。
苗蘭好像想起了什么,說道:“西山頭那邊,哎對了,你還是別想了,那地方平時我們屯里所有人不會去的,你們也千萬別去,會出事的。”
“啥事?”
苗蘭問胖子道:“我們屯叫啥?”
“野人屯啊!”
“是啊,那不就結了,野人屯,沒野人能叫這名字嘛?”苗蘭看了一眼窗外道:“西山頭那邊據說有野人,專吃人的心肝肺,來去無影,等人還沒明白是咋回事就被抓到吃掉了。”
“瞎扯淡吧你就,還野人嘞,你想要軍大衣不?”
“想!”苗蘭又接著說道:“如果你們要是想去西山頭打虎,那我寧可不要你那軍大衣了,那邊真的有野人,以前是出過事兒的。解放前,有一年大雪來的很早,才九月底,屯里的大部分地方都被大雪給蓋了唯獨西山那邊有座山還沒積上雪,也確實是餓的沒法子了,人得找出路。當時就有人跟你一樣不信邪要去西山,結果人去了之后就沒回來,半個月后才在西山山腳找到他,肚子被破開了,里面的心肝肺全都沒了!”苗子說到沒了這句話的時候,雙手往兩邊一攤,聲音又突然加大了一下,把我們幾個聽得聚精會神的家伙給嚇了一大跳。
胖子罷罷手道:“好好好,不去那邊就是了,我答應你了。”
晚飯后沒一會兒,苗蘭就把槍給送過了過來,還有幾角黑火藥和彈丸,再三囑咐了不準去太遠的地方,只準胖子在周邊找找有沒有山雞毛兔之類的小動物。
石胖子滿口一百個答應了之后終于才把苗蘭給送走,他才把門一關上就對我和查文斌說道:“哥幾個晚上早點歇著,咱明早就去西山打虎。”
我說:“不是說不去西山嘛?”
胖子瞪了我一眼道:“不去打條老虎你給她弄軍大衣啊?”
“你家不是會給你寄的嘛?”
“哎。”胖子嘆了口氣道:“要在去年,一條大衣算個啥事啊。現在,嘿嘿,家里人被關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還軍大衣呢,我就是寫信都不知道往哪送,不提了,人在外只能靠自己了,咱們幾個誰有冬衣?各位的行禮我可都瞅見了,你、文斌還有小白,我們四個都是單衣,咱是南方人,這里是東北,過陣子零下幾十度了,尿個尿都能結冰的地方,你們打算怎么辦?真以為我傻了是去找老虎玩啊,這不是沒法子,就我們那點工分平時連吃飯都緊張還添衣裳呢,就算我們仨男的抗過去,那小白怎么辦?她可是女孩子,你們想過沒?”
“那……”我覺得石胖子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苗蘭也跟我們說了很清楚,她的話不像是假的,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查文斌。
沒想到一向沉默的他只說了一個字:“干!”
第二十三章 樹下白影
袁小白給我們三個烙了很多菜餅,這次進山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弄頭老虎。說實話,我們幾個誰也沒見過老虎是啥樣,只是在年畫上看到過,胖子說老虎沒啥了不起的。
在石胖子的眼里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只要有槍在手,他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當地人說的西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這座山位于大興安嶺山脈的西邊,從村子能勉強看到幾座山頂,那塊地在當地人眼中是禁地。誰也沒有考證過苗蘭說的那個故事是真是假,但那一天似乎在出發的時候就有點不平靜。
一早起來,袁小白給我們幾個做了一頓大白菜面糊糊,切白菜的時候她就把手給割了,血淋了一地,胖子起床尿尿的時候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把哥鼻子都摔破了。但這些小事在我們的心里沒有什么,在那樣的年月,一點小傷根本不足掛齒,勞動的時候一天下來哪個不是脫下一層皮。
槍只有一把,我們沒有獵狗,我從倉庫里翻出一把紅纓槍,槍頭有點銹但是還能用,帶在身上總比空手要強。查文斌則是去屯里的拖拉機倉庫找到了一卷鋼絲,那種很多細小鋼絲擰在一塊兒的拉絲,就是剎車線,我們不光得靠槍,還得想法子下套。還有鐵鍬,那種可以折疊的工兵鏟,據說是當年小日本留下的,擱在村民手里用了這么多年依舊不帶半點卷口,那質量真得是沒話說。我們仨每人腰上還別著一把砍柴刀,進林子,這東西是必須的,用來開路也用來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