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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兩人已經到了目的地。韓六讓雁翎稍等,先自己進去了。
雁翎站在外面,沒有聽到里面傳來什么大的聲音,而且,已經是傍晚了,屋內卻很暗,就好像沒人一樣。過了片刻,韓六才出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進去吧,我已經和少主說了。”
雁翎輕聲踏入了房內。窗外暮色四起,偌大的屋內卻沒有點燈。這對雁翎來說不算什么,她小心地避過了各種障礙物,如香爐、椅子等,慢慢靠近了內堂。
在重重的幕簾下方,有一個人背對著她站著。他穿著一襲拖曳到地上的繁復的衣袍,黑發垂落背后。僅靠著最后的暮色照明的室內本就晦暗,賀見霜所站的地方,更是把窗簾都全部拉上,整個人便徹底溶于黑暗之中。
雁翎道:“賀見霜,我沒死,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你本來就不該上來。”賀見霜的聲音有些晦澀,片刻后,忽然道:“你走吧。”
雁翎倏地抬頭,上前兩步:“為什么?”
賀見霜急促地道:“站在原地!”
雁翎腳步一頓:“賀見霜……”她搖了搖頭,繼續上前來。
賀見霜繼續低喝道:“別過來,不要看我的臉!”
聞言,雁翎心中一陣難受。不是因為賀見霜對她前所未有的粗暴態度,只是因為明白了為什么賀見霜那么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臉。
——沒錯,事到如今,她又怎么會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覺得心疼。
九重——短短五個月,賀見霜已經把《霜瀧寒水》練到了九重。
練到九重的后果是什么,雁翎自然是很清楚的。壽命縮短,英年早逝,面目全毀,性格也會變得極端陰晴不定。
雁翎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會走的。”
賀見霜的聲音幽幽,卻仿佛被一股濃重的蒼涼包裹著:“你不會走,只是因為你還沒看到我現在長什么樣子罷了。要是看到了,你多半馬上就會走。”
雁翎站在原地靜了片刻,忽然伸手解開了自己的發帶。一頭青絲垂落背后。她伸手,把發帶綁在了自己的眼睛前,擋住視線,道:“好,你不想我看你,我就不看你。但是我也不走。”說罷,她便摸索著往前賀見霜的身邊走去。
☆、第82章
屋子里很暗,原先這光線對雁翎而言,構不成什么阻礙。但是現在,眼前綁上發帶后,因為那發帶是深黑色的,雁翎這下是真的睜眼一抹黑了。如盲眼孩童一樣一邊伸手在空氣中摸索,一邊往前走,一下便踢到了香爐,發出咣當一聲巨響,人也跟著摔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賀見霜見雁翎像只死狗(雁翎:……)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就好像暈死了過去,頓時驚疑不定:“雁翎?”
沒人回答他。
賀見霜上前兩步,借著暮色,忽然看到雁翎的額角被臺階磕破了,光滑的石階上已經積聚了一小灘暗紅的血液,頓時嚇得心神俱顫,再也顧不得那么多,上前兩步便把她扶了起來,雁翎軟軟地依偎著他,沒有一絲反應。賀見霜連忙把人摟進懷里,去探鼻息。
誰知雁翎雖然是真的磕到了頭,也有點暈,但卻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只是趁機裝暈,讓賀見霜靠近。此刻,她一下子便趁機摟住了他的腰,緊緊地抱住了他。
賀見霜得知自己上當了,連忙撥開她的手,惱怒道:“你竟又是在騙我!放開!”
雁翎也是跟他擰上了,死活都不放手,也不去擦額角的血:“霜霜,我什么都看不到,你聽我說,你聽我說!聽話!”
掙扎了半晌,雁翎卻跟粘上就摘不掉的牛皮糖似的,怎樣都不放開。賀見霜雖然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臉,但是也不忍用內力把她震開,最終也沒轍了。
兩人都是用盡力氣在互相擰著,誰也奈何不了誰,賀見霜先一步停止了反抗,雁翎才松了口氣。兩人脫力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雁翎在蒙眼的發帶下睜開雙眼,低聲道:“我什么都看不到。你不想讓我看到的,我都不會看。所以,你不要趕我走,別不要我,好嗎?”
賀見霜沉默了許久,才苦澀地啞聲道:“我怎么會不要你。可是,你卻不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模樣,若你看到了,便不是嫌棄這么簡單了,恐怕想到與我的過往,都會后悔至極。”
雁翎沉默了半晌,忽然抖著手從地上悄悄捻了一塊香爐裝飾的碎瓷片,用力就往自己臉上劃去!
手腕猛地被賀見霜握住,瓷片劃向臉的軌跡因此改變,驚險地錯開了,只劃傷了淺淺的一道血痕,可見如果賀見霜不拉住她,雁翎是沒有留力的。
賀見霜怒喝道:“你做什么!”
“既然你覺得自己見不了人,那我陪你一起啊!賀見霜,你覺得我說不嫌棄、不想走是在騙你是不是?”雁翎提著他的領子,大聲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在想什么——我在想,這半年以來,你臉上、身上的每一道傷都因我而起,為我而受,我心痛你、憐惜你、愛你都來不及,怎么可能會嫌棄你?!”
賀見霜的呼吸聲粗重了起來,雁翎繼續道:“換位思考,如果今天你我互換位置,你會嫌棄我嗎?如果你還是不相信我在想什么,我便把自己也劃成大花臉,你便會明白我現在的心情了。還記得你很久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嗎?我現在便把它還給你——我喜歡你,斷沒有和你分開的道理。”
賀見霜的手有些抖,急促道:“明日午時,便是天霄派攻入此處之時。山下已滿是人馬,插翅難逃。以我十五人之力去迎戰,除了不斷戰斗到最后一刻,最終力竭而亡,便不會有其他結局了。你留在這里,是會死的。”
“我知道,我不走。”雁翎心里默默道——我也已經想到了辦法救你。
見說服不了雁翎,賀見霜又道:“即使我活得過明日也無用。你可知道,我已經把《霜瀧寒水》練到了九重。我活不久了,至多再過兩年……”
雁翎cos復讀機:“我知道,我不走。”
“不可能,你已經知道我變成什么樣了……”賀見霜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雁翎感覺到撫在他臉上的指尖有些濕潤,心酸至極。
以前聽過一句話,在童年時代得不到重視的孩子在人格上多有缺陷,總愛把自己放在天秤上,衡量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也總是自卑而患得患失,不相信自己的重要性。
賀見霜大概一直在衡量自己的價值。原本的他強勢堅定,容顏盡毀后,卻覺得自己籌碼盡毀,害怕心愛的人會露出嫌惡的表情,所以才想先一步縮回自己的殼里。也更不想雁翎在面目全非的他與逃生的機會之間兩難抉擇。
——與其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放棄,還不如先一步主動推開對方。
說起來,賀見霜上一輩子看似得到了無上的力量,卻也悲哀至極,孓然一身、孤獨死去。這一輩子的他得到了很多未曾有過的東西,但又多次飽嘗痛失所愛的滋味。而相同的是,無論是哪一輩子,似乎都從未有人堅定地肯定他的重要性——和別的人、別的東西相比,你毋庸置疑是最重要的,我放棄什么也不會放棄你。
也因為這樣,他的心底里,其實從來都不相信,自己對誰來說是不可替代的。到了這一刻尤為明顯。雁翎還沒放棄他,他就已經替對方做了決定。
想明白了這點,雁翎平緩下情緒,直起上半身,捧著賀見霜的臉堅定道:“賀見霜,你聽好了,也許有很多次,在你和別的事物之間,別人都不要你。但是,你怎么能夠那么簡單粗暴地把我們之間的關系也歸到此類呢?他們不要你是因為不識貨,我要你啊。我只害怕你不要我。同理,你在別的人心里或許不算什么,但是,在我心里卻排第一。所以,不要自輕自棄,拿出你平時的強勢和自信來,和我一起活下去。我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你對我來說,也是無可取代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賀見霜低聲道:“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