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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塤忙問道:“那些人已經先找過蒯老爺子了嗎?”
蒯祥點了點頭,告道:“前些日子我到工部辦事,聽說有人混進官署,偷走了一堆圖紙,當時還不明白小偷偷取圖紙做什么。前幾日歸家途中,有人持刀攔住我,索要南內的建筑圖。我那時才明白過來對方的意圖,料想那歹人應該就是從工部偷走圖紙的小偷,便告訴他說圖紙在工部,而且已經失竊了。”
楊塤道:“但工部留存的圖紙是老圖紙,南內還是叫東苑。就算歹人手中有東苑圖紙,卻不知道那就是崇質宮,于是又來找蒯老爺子。”
蒯祥道:“我也想明白了這點,但卻不能實話告訴對方。那歹人果然說他手中有皇城的全部圖紙,唯獨缺少南內。我說那就是工部的事了。那人道:‘你是皇宮設計者,沒有了舊圖紙,也應該能重新畫出一張來?!贿呎f著,一邊拿刀子抵在我胸口。我便道:‘我年紀大了,實在記不住事。’那人倒沒有再威逼,只冷笑幾聲,便收了兵刃,轉身去了。”
楊塤道:“蒯老爺子可有報官?”蒯祥道:“沒有。你看看目下太上皇和前太子的處境……唉,如果我上報,皇帝一定會……”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卻不言而喻——明景帝朱祁鈺囚禁太上皇在先,廢除太子朱見深在后,其為人已是天下皆知。一旦他知悉有人試圖闖入南內營救太上皇,一定會斬草除根,將太上皇殺死,再弄個“病歿”之類的由頭公告天下。
楊塤得知緣由,也極感為難,問道:“那目下該怎么辦?”
蒯祥道:“就算我同情太上皇的遭遇,也不能就此畫出圖紙,再交給歹人??墒怯裰椤?
楊塤忙道:“蒯老爺子放心,歹人還沒有達到目的,玉珠暫時沒有危險。朱指揮正根據珊瑚描述畫出歹人畫像,很快就會發出通緝告示,全城搜捕?!?
蒯祥驚道:“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要將事情弄得更糟?”
楊塤道:“歹人當街抓走玉珠,有諸多人證,玉珠更是本朝于少保的兒媳婦,官府如果不立即追捕緝拿,未免顯得太無能了?!?
蒯祥道:“不是,我是擔心歹人試圖營救太上皇這件事……”
楊塤忙道:“蒯老爺子放心,大家都想不到這一節,一定會以為綁走玉珠是要針對于少保。之前曾發生過一起類似事件,也是賊人想利用于少保愛女來對于少保下手。”
蒯祥道:“但我知道歹人真正想要什么,他們捉了玉珠,一定會上門來找我,到時我該怎么辦?”
這位營建過無數著名建筑的工匠竟急得六神無主,大粒大粒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楊塤道:“蒯老爺子相信我視玉珠為親妹,一定會出盡全力營救吧?”
蒯祥道:“那是當然,不然我也不會趕走于康,只將事情告訴你了?!?
楊塤道:“那好,我建議蒯老爺子什么都不要做。你目下只能裝病、裝糊涂,你不記得什么圖紙,也不記得曾被人持刀威脅過。歹人想要南內地形圖紙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而今我當作沒聽過,蒯老爺子你也病得失了憶,全然不記得了。旁人只以為歹人綁架玉珠是對于少保有所圖,我們也這樣以為?!?
蒯祥道:“那玉珠怎么辦?”
楊塤道:“只能通過官府渠道營救玉珠,這才是保全蒯家上下的唯一辦法。”又道:“老爺子放心,除了玉珠這件事外,我還有別的線索,一定能找到玉珠的。”
蒯祥躊躇許久,才點頭道:“好,我信得過你,玉珠的性命就托付給你了?!?
楊塤點了點頭,又叫道:“老爺子!”蒯祥道:“什么?”楊塤道:“該你裝病裝糊涂了?!?
蒯祥嘆了口氣,坐回太師椅中。又舍不得新泡的春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才假意閉上眼睛。
楊塤俯身過去,囑咐道:“老爺子千萬記住了,戲要一直演下去,對誰都不能透露。歹人再來找你,你也是失了憶,認不出對方來。”
蒯祥忽然有些不耐煩起來,發怒道:“我知道了。裝病,裝糊涂,不正是我朝大臣所長嗎?”
楊塤嘻嘻一笑,忽大叫道:“來人,快來人!老爺子暈倒了!”于是才有了后來之事。
楊塤說完經過,又道:“實在抱歉,我是顧慮太深,才不敢告訴朱兄你。但若是昨晚我對你說了實話,今日你赴紫蘇之約時,便會從對話中發現對方其實沒有抓住玉珠,你警覺之下,應該就不會中毒,甚至能設法捉住紫蘇。對不住,是我害了你。”
朱驥搖頭道:“那紫蘇布置周密,安排有同黨在附近接應,就算我發現了她是在用玉珠誆騙我,她和同黨也足以制伏我,令我中毒。楊兄和蒯匠官慮事周全,我深為感激。只是玉珠既是家嫂,我有責任為營救她出力?!庇謫柕溃骸白蛲項钚直阋雅c蒯匠官演了一出好戲,騙過了所有人。那時楊兄你還不能預料今日紫蘇毒害我一事,你說還有別的線索,那是什么?”
楊塤見事已至此,只好實話告道:“就是阮浪一案?!?
他昨日在金桂樓時,偶然聽到司禮監太監王瑤手下議及老太監阮浪是專事南內的內侍,本來也沒有太當回事,再聽到蒯祥說歹人是為南內圖紙一事而綁架蒯玉珠時,便恍然有所醒悟——這兩件案子有一個明顯的共同點,那就是南內。
想來歹人出于某種目的,一心想營救太上皇朱祁鎮出來,除了想向蒯祥索要南內地圖外,還欲將阮浪發展為內應。但阮浪平日都在深宮中,歹人無緣得見,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宮參加生日宴會,便想暗中與他通氣。
那阮浪自永樂一朝便入了宮,幾十年來,見識過多少風浪,焉能不知輕重利害,想必不是裝糊涂,便是斷然拒絕。歹人還想繼續勸說,阮浪卻是不肯再聽。歹人一時著急,便想將他拉到僻靜處繼續勸服,卻不想阮浪高聲呼救,引得朱驥出手相助。
楊塤既想到此節,料定出現在金桂樓的兩名強盜與綁走蒯玉珠的歹人必是一伙,吳珊瑚只記得歹人首領有絡腮胡子的相貌特征,如果再畫出另兩名同黨的畫像,無疑會增大尋找的概率,于是楊塤堅持讓畫工連夜畫出了兩名強盜相貌。但因為跟蒯玉珠被綁一樣,案情涉及太上皇,是以不便告知朱驥真相。
早上楊塤趕去工部,只是例行公事去報到,跟所謂的鄭和寶圖無關。他之后去找占卜先生仝寅,則是因為朱驥曾提過在金桂樓遇到時,仝寅告誡他不要多管閑事。仝寅既是武清侯石亨的心腹,石亨又執掌京營兵權,楊塤懷疑想要營救太上皇的歹人已預先拉攏過石亨,仝寅或許聽到些什么。
楊塤到達石府時,仝寅先行出來,說是已經算到有貴客臨門,且不方便在石府中談話,所以主動出迎。
當時楊塤很是驚異,然在茶鋪坐下后,略談幾句,便對仝寅刮目相看。這人還真是眼瞎心不瞎,對時勢洞若觀火。
一番試探下來,楊塤認定仝寅不知有歹人意圖營救太上皇一事。他之所以讓朱驥不要多管閑事,或許真是洞悉天機,測算到了什么。又或許是聽到或是感覺到一些事情,斷定金桂樓將有事發生,再聯系到當今皇帝久久不令兵部尚書于謙入閣、明顯有猜忌之心的局勢,提醒朱驥主動避開麻煩,亦是情理之中之事。
至于老太監阮浪對朱驥尋上門問案的反應,也不足為奇。他當然不敢與歹人合作,甚至沾都不敢沾一點邊。但他也不希望這件事傳揚出去,否則當今皇帝知曉后,勢必對太上皇不利,而他亦會受到牽連。
朱驥聽了楊塤一番解釋,這才明白究竟,忙問道:“那么阮浪這條線可有進展?”
楊塤道:“我已將強盜畫像交給茶鋪店家,請他幫著通傳全城商鋪,凡是肯出力幫忙的,我楊塤無償贈送楊倭漆一桶。提供準確線索尋到強盜的,店鋪里里外外的漆活兒我全包了?!庇植粺o得意地道:“強盜也是人,總得吃喝吧,我不信他們不露面?!?
朱驥又想起西四燒餅攤那個叫壯壯的小男孩畏懼自己是錦衣衛的情形,嘆道:“這一招,確實比派錦衣衛校尉拿著畫像四處詢問線索要好使多了?!?
蒯祥道:“全城商鋪加起來,怕是有幾千家。小楊這次要破費了,怕是你俸祿加上你平日接私活兒撈的外快也不夠使的。我這些年的俸銀加上皇帝賞賜,也有不少,回頭我讓人拿給你?!?
楊塤笑道:“蒯老爺子見外了,說這話做什么?況且您老人家現下不是糊涂失憶了嗎?”
蒯祥道:“是了,我還得繼續裝病。朱指揮,這件事,還望你不要告訴他人,包括你岳父于少保和康兒。”
朱驥忙道:“是,蒯匠官放心,這件事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我絕不會泄露出去。”
楊塤問道:“朱兄手臂可還好?”
朱驥右臂已全無知覺,卻不愿意旁人為自己擔心,只咬牙道:“這不是要命的毒藥,沒事,我挺得住?!庇钟X得有些不解,道:“紫蘇既是要用下毒要挾我,如何不將毒藥直接涂抹在信箋上?”
楊塤道:“這就是對方的狡詐之處。紫蘇及同黨不知綁走玉珠的歹人的真實目的,大概也以為對方意在于少保,只想搶在前頭與你聯絡,讓人誤以為他們跟歹人是同一伙人,如此混淆視聽。我等誤以為對方握有玉珠及解藥兩個籌碼,就算不乖乖就范,也會將案子重點放在綁架玉珠的歹人身上,無論如何難以追查到紫蘇等人的真正身份。”
蒯祥也道:“紫蘇以假亂真這一招確實高明。她搶先冒充歹人出面聯絡,等到真的歹人再出現時,官府便完全糊涂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