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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漫不經(jīng)心的一指頭挑開了匣蓋，見里頭放著一塊玉佩、一方羅帕。皇帝笑吟吟的道：“融愛卿如此珍之重之，恐怕是位紅粉佳人所贈，可要朕成全？”

融進(jìn)彰埋著頭，兩股戰(zhàn)戰(zhàn)，害怕被成全到黃泉路上去，無邊的恐懼讓他透不過氣，腦子成了一團(tuán)漿糊。

突然九天之上降下一道神雷，劈到曹、融兩家的祖墳上，同一時縷青煙鉆進(jìn)了融進(jìn)彰的腦子里，他受了祖宗的點(diǎn)撥，陌生的聽到自己的聲音：“陛下問及，微臣不敢不答。此姝正是云陽伯府的二姑娘……”這也交待得過去，姐妹倆喜歡一個紋樣，興許這個紋樣就是姐妹倆一起設(shè)計出來的呢？又或者妹妹不見得多喜歡，但有一兩樣同紋樣的物件倒不是奇事。

皇帝起身走到了融進(jìn)彰面前，抬腳用靴尖挑起了融進(jìn)彰的下巴，審視著他面上的驚惶不安：“你敢欺君？”

這位皇帝一向喜怒無常，又心狠手辣。

先帝在位期間就十分忌憚他的手段，唯恐傳位予他后，其余幾個兒子沒有活路。后頭見他將最小的弟弟當(dāng)兒子養(yǎng)，所有的兄弟情都蹦發(fā)出來了，這才放心閉了眼睛。

誰知道他一閉眼吧，皇帝上位就將其他兄弟都干翻了，只留下幼弟。對幼弟那個疼啊，那個寵啊，你以為他是想養(yǎng)廢小皇弟？那也不是，他還真是手把手的教武藝，手把手的教政務(wù)。誰給他的小皇弟臉色，統(tǒng)統(tǒng)拖出去砍死。

十分教人捉摸不透，朝中大臣莫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

此時融進(jìn)彰面對著這樣一位天威難測的皇帝，簡直恨不得暈過去。

就見皇帝薄唇一扯，笑道：“不如你給曹二姑娘寫封信，約她在嘉善樓的雅間相會。若她來了，朕就信了。若她不來……”

在皇帝意味深長的目光下，融進(jìn)彰滾去寫信。寫完后皇帝拿著點(diǎn)評一二，又命他添添減減，最末得了一封精心炮制的情書，令身邊的宮人送去曹家，然后令人等在嘉善樓，看小曹氏是否赴會。

結(jié)局當(dāng)然是小曹氏癡傻赴會，融進(jìn)彰狗命得保了。

薛池聽得咋舌，這位皇帝，嗯，怎么說，還真是邪魅狂狷啊！

薛池斟了一杯茶水給小曹氏，她接過飲下，默然半晌才道：“后頭竟不知是誰走漏風(fēng)聲，鬧得人盡皆知……想來不外乎是那些有心人罷。”

薛池還在沉默，小曹氏卻陡然問道：“你覺得我錯了嗎？”

薛池看她神情隱隱帶了抹神經(jīng)質(zhì)的偏執(zhí)，就像這個問題已經(jīng)拷問了她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

薛池考慮再三，久到小曹氏緊緊的握住了她的小臂。

薛池抬起頭嘆了口氣：“好罷，我以為……你有錯。不是說不能在心底仰慕一個人，但他當(dāng)年已有正妻，你便不該給自己任何一絲奢望，不該去赴會。”不過曹、融兩家祖宗八輩都要感謝小曹氏這點(diǎn)錯。皇帝思想開明的話，也許覺得只是婚前一點(diǎn)小兒女私情，無關(guān)大雅。但明顯這皇帝挺不開明的，融、曹兩家一個不好就要死得不要不要的。可一碼歸一碼，單純從小曹氏自身來說，她也是有不當(dāng)之處的。

小曹氏吁出一口氣來，緊迫前傾的身子放松了，向后倚在車壁上。

“我也有錯，我知道。可他們嘴上從來不說我有錯，只一味的說世事弄人，天威難測。可心中卻是未嘗沒有以為我咎由自取的意思，我都知道的。”

薛池哼了一聲：“但你只錯了一分，太后娘娘和融伯爺才是錯到十分！你錯這一分，也已贖完罪了，不必再自責(zé)。”

小曹氏點(diǎn)點(diǎn)頭：“你說得對。”不知為何，她覺得薛池這些話都說到她心中去了，一時間竟覺得松快起來。

薛池嘟囔道：“你為何要答應(yīng)做妾呢？就算是壞了名聲，不是也可以終生不嫁的么？”

小曹氏道：“入融府做妾，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她臉上掛起了一抹冷笑：“我也是后來才琢磨清楚，太后娘娘以為我只有不顧身份，自甘下賤的做了融進(jìn)彰的妾室，才能徹底去了皇帝心中的疑心。”

曹父、曹母原也是心疼女兒的人，不然將她送到寺廟中與青燈古佛相伴，豈不全了曹家名聲？

只是在太后來信勸說下，曹父曹母又心疼女兒花一樣的年紀(jì)，不忍她孤苦。做妾雖然不好聽，但在父母兄弟眼皮子底下照應(yīng)，卻吃不了苦去。融家應(yīng)承種種優(yōu)待不說，融進(jìn)彰的正妻亦正好是曹父庶兄的女兒，這庶兄頗具才干野心，憑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四品官職。此時他趁機(jī)從曹父手上得了許多好處去，也允諾來日女兒必不為難小曹氏。

如此種種安排妥當(dāng)，小曹氏關(guān)起門來度日，將來有個一兒半女，也算周全了一世，不比僧衣茹素實惠？

太后當(dāng)年甚至出了主意，讓曹父、曹母請了融進(jìn)彰來勸小曹氏。

融進(jìn)彰滿口甜言蜜語，百般許諾，小曹氏年紀(jì)又輕，本就對融進(jìn)彰心存愛意，對比著一眼望不到底的孤苦生活，到底是能與心上人廝守來得更好，因此便點(diǎn)了頭應(yīng)下。

薛池總算清楚了小曹氏為何一介貴女委身做妾，不免憤然道：“真是的，跟皇帝沒法講理，動不動抄家滅族的。如若不然，你也可鬧他個天翻地覆，再縱火逃跑。”

小曹氏聞言竟然上下打量薛池一翻：“我是不能的，不過，我看你倒是能成。”

薛池道：“好啦，總忘不了要捎帶上取笑我。不過如今你是皇帝的姨母了，他再抄你九族也只好自刎了，你總算是能鬧了。”

小曹氏見她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不免心中也生出些意氣來，覺得鬧一鬧也未嘗不可。

然而薛池突然一頓：“可你有云陽伯府護(hù)著，宮中還有個娘娘，融家怎么就動得了你？還將你一關(guān)十?dāng)?shù)年之久？便是看在云陽伯面上也不該罰得如此之重啊。”

☆、第33章 憶往昔

小曹氏面上露出一抹復(fù)雜的神情，像是嘲諷，又像是怨恨，最末冷笑了一聲道：“此事雖能交待過去，卻也只是皇上不耐細(xì)糾罷了。”

畢竟曹芮華之事也只在入宮之前。入宮時重重驗身，確是處子無疑。皇帝過問一回便罷，也不必硬要往頭上落實頂綠帽。

“可皇上到底自此冷落了我姐姐。”小曹氏抿了抿唇：“宮中失了寵的嬪妃數(shù)不勝數(shù)，自此便不為人所記得。長日難度，更遑論替人撐腰？而曹芝華之父從我父親手上得了好處去，自是如虎添翼。此消彼長下，曹芝華漸漸的對我露出嫉恨之色來……”

融進(jìn)彰初得了小曹氏，因小曹氏逐漸長開，容貌不輸其姐，更兼融進(jìn)彰對小曹氏有幾分愧疚，自然對小曹氏珍之愛之，小曹氏很是過了一段舒心日子。

這一節(jié)不免令曹芝華妒火高漲，畢竟小曹氏有種種優(yōu)待不說，還有娘家撐腰，全然不同一般生死被捏在曹芝華手中的妾室。

小曹氏亦是懵懂無知，融進(jìn)彰對她的好，她只知欣喜，并不知低調(diào)。整個人像一朵吸足了陽光雨露的花兒，嬌美爛漫的舒展著花瓣。

小曹氏苦笑著搖頭：“真正觸怒她的，是一株千葉蓮。當(dāng)時我大嫂有孕，胎相不穩(wěn)。千葉蓮是安胎圣藥，但在有人跡的地方此藥早被采摘而盡。好容易融家名下的鋪子收了一株千葉蓮，融進(jìn)彰便取了來予我，好讓我回娘家送予嫂嫂。誰知曹芝華亦是胎相不穩(wěn)，因她萬般忌諱于我，此事我和我身邊人都不得而知，融進(jìn)彰此人又十分薄情，從不關(guān)切她。因此她見我歡歡喜喜的回娘家，禮單上又注明有千葉蓮一物，從此便與我撕扯開了臉皮。”

薛池看小曹氏臉色，見她說到融進(jìn)彰“薄情”之時十分不以為然。便想到初回來那一日，小曹氏對融進(jìn)彰含情脈脈的眼神恐怕也是裝的。

小曹氏嘆了口氣道：“初時我吃了她幾回暗虧，心中不服，與她針鋒相對起來。融進(jìn)彰從不勸阻，一味幫著我。我心中正是歡喜無限，愈發(fā)輕狂起來……直到曹芝華在我孝敬給太夫人的湯水中下了毒，又以自己身懷六甲之軀假裝誤食……她抓了個‘罪證確鑿’，喚了娘家父兄來討個公道。我自然不甘束手就擒，縱然融伯府被曹芝華派人圍住，我手下的陪房也是覷機(jī)向我父母報了信去……”

薛池皺起眉頭望著她，覺著云陽伯府怎么也該有一爭之力。

小曹氏呵呵兩聲，笑容有些凄涼，有些絕望：“就算是‘罪證確鑿’，我爹娘自然不信我會做這樣的事，預(yù)備將我接回家去，可我已經(jīng)是融家的人，豈由得了他們？曹芝華的父親又說動了族老施壓，以為曹氏出了個妾室已經(jīng)是沒臉面的事，還要這樣大張旗鼓鬧出投毒之事來，更是給族中抹黑。”

薛池心道，曹芝華她爹也夠出爾反爾的。

“可最后令我父親向融府屈服，以將我送走來悄無聲息的壓下此事的，也還是我的姐姐……”

薛池睜大了眼睛，望著小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