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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夜色越發(fā)深了,一想到明日一早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周天昊心里還覺得有些不舍。也不知道他躲出來這些時日,京城那幾位大家閨秀出閣了沒有。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周天昊始終無法適應(yīng),這些古代大家閨秀像雕像一樣的活著,在她們的臉上,似乎永遠(yuǎn)都不會有靈動這個神色。要是讓他跟這樣的雕像生活一輩子,那也許結(jié)局只有一個,就是兩座雕像。
第二天一早,劉二管家備好了馬車嗎,在門口等著周天昊出來。這時候謝玉嬌才剛剛起身,喜鵲正端著熱水幫她洗漱,謝玉嬌打開妝奩,入目就瞧見最上頭放著的那個發(fā)釵。
喜鵲幫她梳好了頭,拿著鏡子照了照后面的頭發(fā),只開口道:“前兩日劉二管家把新打的鏡子給送回來了,果真跟原來那一塊一模一樣,如今倒是有兩面鏡子了。”
謝玉嬌聽了這話,便想起周天昊帶回來的那面鏡子,只從抽屜中拿了出來,反過來瞧了一眼那背后的箭痕,忽然覺得心口涌上了一絲悲涼。這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的,將來周天昊會落得一個什么結(jié)果,誰也不知道,這鏡子好歹救過他一命,對于他來說,也算是個吉利的物件,倒不如送了他拉到。
謝玉嬌只將那鏡子往喜鵲的手中一塞,吩咐道:“把這個東西送給楊公子吧。”
喜鵲一時不解,只是見謝玉嬌這樣吩咐,便點頭應(yīng)了,只又找了一個匣子放起來,往前院送去。
周天昊這時候正要離去,聽見有人喊他,回身見是謝玉嬌身邊的丫鬟,便笑著轉(zhuǎn)身道:“喜鵲姑娘有何吩咐。”
喜鵲走上前來,將手里的匣子遞給周天昊道:“楊公子,這是我們姑娘讓奴婢帶給你的。”
周天昊眸光一閃,只開口道問道:“她還有什么話要你帶給我嗎?”
喜鵲只搖頭道:“姑娘并沒有帶什么話給公子,公子一路小心。”
周天昊頓時覺得心情有些失落,正欲轉(zhuǎn)身離去,里頭徐氏和張媽媽都送了出來。
徐氏見一旁的云松備著包袱,門口的馬車也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知道周天昊今兒必定是要走的,一時只覺得有幾分不舍,只開口道:“楊公子日后要是路過金陵,記得要來謝家宅玩兩日才好。”
“謝夫人放心,我若是人在金陵,必定還是要來叨饒幾日的,謝家廚子的手藝,也足夠我念想的。”
徐氏知道他是說客套話,到底還是難過,臉上只笑著道:“偏生這幾日嬌嬌身子不好,不然的話,讓她陪著你去南山湖和弘覺寺轉(zhuǎn)轉(zhuǎn),這兩處都是我們江寧縣內(nèi)有名的地方。”
周天昊心里雖然覺得以謝玉嬌的性子,讓她乖乖的陪自己玩基本上是免談了,可也不能這樣不給徐氏面子,只笑著道:“等下次來,還有的是機會。”
徐氏知道這話不過就是敷衍,可到底沒有辦法,只能哀聲嘆氣的放他離去。
晚上,徐氏照舊陪著謝玉嬌和徐蕙如在繡樓用膳。徐氏一有點心事,就全擺在臉上,謝玉嬌瞧著她那樣子,就知道她還是覺得對周天昊過意不去,心里頭正自責(zé)呢!
謝玉嬌自己不好開口,便悄悄給徐蕙如使了一個眼色,徐蕙如便開口勸慰道:“姑母,我聽爹爹說,他曾經(jīng)在京城和晉陽侯府的侯爺有過一面之緣,如今楊公子又救了姑母,改日等爹爹去京城的時候,讓他備一份厚禮,送到晉陽侯府,這樣姑母也好安心了。”
徐氏心里哪里是郁悶這些,她是郁悶謝玉嬌怎么就在這方面半點都沒心思,居然就這樣眼看著人走了。可徐氏也明白,這種事情姑娘家本就該矜持,謝玉嬌這樣做,也是她以前教的好罷了。只是徐氏到底不明白,這周天昊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怎么前腳才調(diào)戲完姑娘,后腳果真就拍拍屁股走了,這……這真是把她給愁死了。
謝玉嬌見徐氏依舊是愁眉苦臉的,也沒有了辦法,幸好這時候張媽媽過來,說是朝宗吃了奶,正想著要母親抱抱,這會兒有點鬧覺,所以請了徐氏過去。
徐氏被這事情一打岔,這心里的郁結(jié)也就好了幾分,只跟著張媽媽回前院去了。
徐蕙如卻是一個心思敏感的姑娘,見徐氏這幅模樣,又想起前些天老姨奶奶一行人在徐氏那邊說起謝玉嬌婚事的事情,頓時就恍然大悟了起來,只湊到謝玉嬌的耳邊,小聲道:“表姐,姑母不會是看上了這楊公子,想讓他在謝家當(dāng)上門女婿吧?”
謝玉嬌這會兒正喝飯后茶呢,冷不丁被徐蕙如這么來一句,只驚得噴了一地的茶水,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道:“你怎么想到這里去了,怎么可能呢?”
謝玉嬌放下茶盞,拿帕子擦了擦嘴道:“母親就算再糊涂,也不會糊涂到這份上,我們謝家說起來在江寧算是首富,可在外頭那些達(dá)官貴人的眼中,不過就是一個土財主罷了,誰會把我們放在心上?我之所以一直不肯答應(yīng)招上門女婿,一來是因為父親的孝期沒有過,二來……”謝玉嬌頓了頓,只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那時候之所以這樣說,無非就是想堵上悠悠之口罷了,謝家又不缺銀子,等朝宗長大一些,娶上一門媳婦,到時候我就可以想怎樣就怎樣,豈不痛快?何必非要嫁人呢?”
徐蕙如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聽了謝玉嬌這話,只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睜著大眼睛驚恐的看了謝玉嬌半日,才忍不住開口道:“表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看我像是在說假話嗎?”謝玉嬌只扭頭看著徐蕙如,繼續(xù)道:“若是沒有朝宗,興許我會為了謝家的子嗣勉強招個上門女婿,可如今既然有了朝宗,這一道枷鎖也就解除了,我為什么不能為了自己更好的活著呢?你前兩日還為我不平,如今怎么反倒不支持我了?”
徐蕙如聞言,臉頰漲的紅紅的,只小聲道:“可是,表姐若是這樣做,姑母肯定會傷心的,哪家做長輩的不希望自己的兒女也能兒女成群呢?”
謝玉嬌當(dāng)然知道徐氏會傷心,只是到了那個時候,謝家或許再也沒有讓她能留下的理由了,到時候若是直言不諱說出自己的來處,想必徐氏也會看在她這些年盡心盡力的份上,放她離開的吧。
“到時候再說倒時候的話,我這樣想,也只是抱著一個寧缺毋濫的念頭,若是為了這事情,像大姑奶奶那樣葬送了半輩子的幸福,那還不如不成婚的好呢!”
徐蕙如一想起大姑奶奶來,倒也是心有警戒,只忽然又覺得謝玉嬌說的話有幾分道理,一時反倒迷糊了起來,只捂著耳朵搖頭道:“我不聽我不聽,表姐你竟說這些歪理!”
謝玉嬌見徐蕙如這樣,只笑著道:“怎么?你也開始覺得我這些‘歪理’有些道理了?”
馬車在通往縣衙的山道上一路前行,周天昊只低頭不語,眼神一直落在那匣子里放著的菱花鏡上,劉福根是個閑不住的,瞧著周天昊的臉色一路上似乎不太好,只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楊公子這次去康大人府上,打算再逗留幾日?若是有什么地方用得著小的的,盡管開口。”
等了半晌,劉福根也沒有聽見周天昊搭話,忽然間只聽那匣子磕嗒一聲闔上了蓋子,周天昊抬起頭,對劉福根道:“你們家姑娘還沒婚配吧?你替我回去給她傳個話,若是這次我還能活著從戰(zhàn)場上回來,我娶她。”
劉福根一開始只聽到前一句,正想回話呢,誰知道周天昊連珠炮似的說出了后面那一席話,嚇得劉福根只結(jié)巴道:“楊……楊……公子,這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楊公子不如請個媒人過來,先去向我家姑娘提……”
這劉福根一個“親”自還沒說出口,只聽周天昊道:“少羅嗦,萬一我死了呢?你只告訴她一聲,讓她知道就是。”
周天昊說完,只挽起了簾子看了一眼,見江寧縣衙就在不遠(yuǎn)處,只喊了馬車停下來,從馬車?yán)锾氯ィ瑩P長而去。
接下去的時日,謝玉嬌雖然還在養(yǎng)病,卻沒能像以前那樣閑著,時不時還要去書房里頭,跟徐禹行等人商量事情。原來前幾□□廷頒布了文書,要在江南一帶招兩萬的新兵,雖然江寧縣的名額是一千人,可這對于壯勞力都要用來下地的江南魚米之鄉(xiāng),這一千個壯漢,卻也是不少的數(shù)目了。
康廣壽更是顧不得身上的重孝,開始一處處的奔波,北邊的戰(zhàn)火越演越烈,到像是就要燒過來一樣。徐禹行收了岳家的來信,只說一個月前和韃子兩戰(zhàn)都輸了,一直在前線領(lǐng)戰(zhàn)的恭王也身負(fù)重傷,不得不回京養(yǎng)傷。如今京城里頭,已經(jīng)生出了主戰(zhàn)和主和兩個派系,明面上看著似乎仍舊風(fēng)平浪靜的京城,實際上早已經(jīng)波濤暗涌了。
徐禹行只開口道:“這兩個月,城里的房產(chǎn)價格有提升了一層,原先屯的那幾處宅子,也都有人來看了,嬌嬌,你說是賣了好呢?還是繼續(xù)留著?”
謝玉嬌聽見徐禹行說到戰(zhàn)事,周天昊的樣子不覺就在腦中一閃而過,徐禹行嫌少見謝玉嬌分神,只又問了一句,謝玉嬌這才反應(yīng)了過來,只開口道:“再留一陣子吧,若真的北方守不住了,這城里的房子還有的漲,到時候就不止賺一層了。”
謝玉嬌原本對賺銀子是很感興趣的,可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回卻沒有了往日那樣的激情。眾人見謝玉嬌這意興闌珊的樣子,也都不開口說話,謝玉嬌只頓了頓,這才澀笑道:“也不一定守不住,這不是又招募新兵了嗎,沒準(zhǔn)還是能守住的。”
徐禹行見謝玉嬌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的,只當(dāng)她是累了,便開口道:“嬌嬌要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這些事情明日議論也不遲。”
謝玉嬌這時候才覺得自己有些反常,只開口道:“舅舅別擔(dān)心,我不累,你們繼續(xù)說吧。”
徐禹行見謝玉嬌這么說,這才給劉福根使了個眼色,讓他開口道:“大小姐,康大人說,我們謝家是江寧縣的大戶,所以這一千人的新兵中間,得有六七百都是我們家的佃戶。且朝廷給了新兵的優(yōu)惠政策,是一人參軍,全家免稅,可那些人都是我們家佃戶,家里壓根沒有土地,平日里租子也是交給我們,也就沒有了免稅這一說,這樣一來,壓根就沒有人愿意去當(dāng)兵的,這文書發(fā)下來五天了,到如今連問的人都沒有一個,這可怎么辦才好呢?”
雖然劉福根說的算不上很清楚,可謝玉嬌倒是聽明白了,只揉了揉太陽穴,嬉笑道:“只可惜我們謝家除了朝宗之外就沒有男丁了,不然也起參個軍,全家免稅,那咱謝家豈不是不用給朝廷交稅了?”
也難為謝玉嬌這時候還有心思玩笑,徐禹行只笑著道:“倒還真是這個道理,只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只怕就算有十個兒子,也是舍不得一個去戰(zhàn)場的。”
這玩笑過了,該解決的事情還是得解決的,謝玉嬌只擰眉想了想,問道:“咱們家現(xiàn)在總共有多少家佃戶,這十六以上三十以下的年輕漢子,又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家中有兄弟的?你都查過了沒有?”
劉福根只點頭道:“這些一早就查過了,謝家總共有一千六百多戶佃農(nóng),十六以上的有三千六百多人。其中有一千兩百人家中都有兄弟,也就是說,這一千兩百多號人中,得要一半人都上前線去,就算每家只有一人,那也要六百多戶人家……”劉福根說到這里,又往陶來喜那邊遞眼色,這田租銀子都是陶來喜管的,六百多戶人家要是不交租子,還不知道又要損失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