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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夫人傷得太重,宮主不得不閉關替其續命。丹薄媚等在石門外的日子很漫長,在此期間她除了擔憂母親的傷勢,也想到那個手挽大弓,眉心有紅梨的寧公子。
他那一句“難怪”是何意?
他明明及時救了她們,可大概是不知情的。若早知她們的身份,是不是不會出手?
一定是的,不然他為何離去之前還要提醒黑衣人小心,讓他們逃走。
丹薄媚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面無表情,盯著它在半空劃出一條弧線,落進蔥蘢幽深的草叢中。
再見到女宮主與冰夫人是在一個月后。這一月她一言不發,只是孤獨地靜坐。常常有青上仙宮的女弟子拿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來逗她,也換不來半個笑臉。倒是仙宮大師姐說可以教她練功,她眼中才露出向往之色。
可她回頭望望緊閉的石門,又無聲垂下眼去,像頭受傷的小獸。
那日細雨初歇,庭中小洼積水,映出夜空璀璨的星河。女宮主面帶慈祥的笑從石門走出,穿了顏色沉重的鴉青道袍,超然出世。
“我可以進去看看我娘么?”丹薄媚迎上前低聲開口。
“當然。”女宮主輕撫她的頭發,如同那日冰夫人的動作一樣溫柔憐惜。女宮主不知四十還是五十的年紀,笑時眼尾有了皺紋。但還是非常親切,非常美麗,“孩子,你當然可以進去看她?!?
丹薄媚道了謝,快步跑入房里,卻見冰夫人安靜地躺在一張木榻上,手指白得幾乎透明,筋脈清晰可見。
房內浮泛著冷冽的香,嗅之則清涼提神,心境平和。但她無法鎮定下來。尤其在走上前,瞥見冰夫人毫無血色的臉上那道皮肉翻卷、猙獰恐怖的傷疤后,她忍無可忍地尖叫了一聲,撲過去,伸手觸摸近在咫尺的巨大的疤痕。
“不要碰那里,容易化膿。”跟進來的女宮主出言勸阻。
丹薄媚猛地縮回手,回頭帶著哭腔問:“宮主,我娘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永遠不會醒來了?”
女宮主神色如常道:“她會醒來的?!?
“我很想她。我想和她說話?!辈痪玫け∶奶こ鍪T,壓抑著情感低聲嗚咽,顫抖道,“她現在這樣我很害怕,我很怕她就這樣靜靜地消失了。我沒有任何辦法抓緊她,挽留她,甚至來不及告別。宮主,我娘什么時候才能醒來?”
女宮主憐憫地抱住她,答道:“抱歉,孩子,我也不知道。”
她埋在充滿寶華香氣的道袍上抽泣了一陣,終于強行止住眼淚,哽咽道:“沒關系,我可以等她,我就在這里等她。只要她醒過來就好了?!?
“是的,她醒來就好了?!迸畬m主道。
可是冰夫人已經死了。
阻止丹薄媚觸碰冰夫人的傷痕,只是為了不讓她知道這具軀體已沒有溫度。
女宮主拼盡全力,只能保住一具不會腐爛的尸體。
從那一年起,丹薄媚在青上仙宮等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人。
沒有目標的等待實在很可怕,因為她看不到何處是盡頭。
山下十丈軟紅,白云蒼狗,無聲變幻。
而她年年歲歲,日復一日地等了五年。仙宮后山有一口泉,泉水叮咚,花木萋萋。空山不見人,唯有鳥語響,卻是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丹薄媚時常獨坐于此,看頭上杏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榮枯時節,流鶯鴻雁也來過,又去了,了無痕跡。
五年來她練功也好,文墨也罷,都刻苦得令人吃驚。吃驚于她的堅韌,也吃驚于她的悟性。
她只想在冰夫人醒來時,驚笑地肯定她??墒撬呀浭粴q了,五年寂靜使她感到隱隱的不安。
她決定主動。
這一年深冬,大雪靡靡。
丹薄媚跪求宮主微塵如實告知,冰夫人何以不醒。但微塵宮主只平靜對她道了句“傷重,生機太弱,時候未到”。她只好轉而追問,如何能使冰夫人盡快醒來。
微塵默然少頃,道:“北漢境內,有片連綿無盡的雪山,群獸聚居,高不可攀?;钪M去的人,沒有幾個能出來。那里被稱作天山。傳說天山上有一種花叫做夢魘,花開無葉,摘時容易產生幻覺。這種花可以令她醒來,只是夢魘存在于傳說中,倒不值得以身犯險。你若不肯靜心等待,也可在五年后出師之時,去天山試一試?,F在你功夫太弱,好好修煉吧?!?
丹薄媚彼時應了聲,卻又連夜疾奔下山。
到天山外,已經是春天了。乍暖還寒,草長鶯飛。可是天山不暖,它終年冰川覆蓋,風雪大得驚人。
丹薄媚方一靠近,即被打著旋兒撲來的冰雪渣子瞇了眼,臉蛋被山風刮得生疼。她咬牙,將身上的大氅緊了緊,抬起右手遮住半張臉,低頭一個勁兒地往上爬。平日與師姐妹切磋時屢試不爽的輕功,現在卻不怎么能派上用場。
不單是因為逆風向上,她整個人、雙手雙腳,都已凍得麻木了。
沒多久體力不支,往往爬上去三步,便會跌下五六步。她聽見耳邊除了呼嘯而過的風雪,還有盤旋在頭頂的蒼鷹。
活在天山里的鷹是會吃人的,它只等這個瘦小的獵物跌進雪里再也爬不起來,直到凍死。
可它沒有等來獵物的死亡。
天山之巔,丹薄媚看到那株無葉夢魘花時,不知是被風雪刺激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睛開始流淚,然而她并不悲傷。
她驚喜得心臟劇烈跳動,忙不迭連根帶土直接將花給刨了,塞在花袋里,貼身而藏。泥土蹭上她烏紫的嘴唇,她正要去拍,沒想到腳下突然一空,連人帶花一起跌下山巔。
“如果我死了,希望魂魄可以把花帶給娘。”
臨死之際,丹薄媚望著灰白的天空,趁著還清醒,說了這樣一句話。
……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似乎有人將她從雪堆里抱了出來。丹薄媚睜眼去看那個人,眼前卻一片黑暗。
她閉了一閉再次睜開,還是黑暗。
她的眼睛……
那人似乎注意到她醒來眨了兩三次眼睛,問道:“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