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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自不必擔心,公子早就有了良策。眼下兄弟們正穿著振東軍的衣服去偷襲平西路軍,他們窩里反,很快就會顧及不上咱們了。”郝福見幼儀住在自己主子帳篷里,有什么重要軍情回稟都不用回避,便沒有隱瞞。
幼儀聞聽懸著的心徹底落下來,她是關心則亂。連她一個大家閨秀都能想到的事情,郝連玦豈能沒思量過?既然他選擇了這個地勢嚴防死守,必定考慮周全。轉而,幼儀又為去偷襲平西路軍的士兵們擔憂起來。方才她見撤退的士兵個個都掛了彩,嚴重的身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拔下來的箭,血流的渾身都是。雖然她在心里想象過這場廝殺的血腥,可親眼見到卻還是忍不住震撼。
此番偷襲,必定又是一場惡戰,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安全歸來!
這里的每個人都在用生命戰斗,唯有她什么都做不了,還成了郝連玦的包袱。思及此處,幼儀扭身出了帳篷。
外面的士兵正在休整,傷員被集中在一處,軍醫正挨個診治。
“我能幫忙做什么?”幼儀走過去誠懇地問道。
軍醫是個年紀在五十歲左右的老頭子,他瞧瞧幼儀一皺眉,回道:“這里不是姑娘能待的地方,你還是回大帳休息吧。”說完又低頭忙起來。
幼儀面色赤紅,卻并沒有離開。她仔細瞧著老軍醫旁邊的小士兵,看他怎么清理、包扎傷口。
“動作麻利些,這里需要包扎。”老軍醫給傷口處理好,便招呼小士兵過去包扎。可他實在是騰不出手來,傷員太多了。
幼儀聞聽跑了過去,她蹲下身子,看著傷員猙獰的傷口遲疑了一下。隨即,她輕咬著嘴唇,學著小士兵的樣子,從傷員衣服內里扯下一條布。眼下這功夫也顧不得什么男女有別之類的話,沒有剪刀便用嘴咬斷。
那傷員很不好意思,稍微往后縮了一下。
“別動,傷口還在流血。”幼儀低聲說著。
老軍醫扭頭瞧了一眼,并未加以阻攔。
幼儀輕輕的在傷口處纏繞,萬分小心生怕弄疼了傷員,然后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看著自己第一次包扎的成果,幼儀滿意的笑了。
“謝謝金姑娘。”傷員是個年紀不太大的小伙子,他朝著幼儀害羞的笑了。
幼儀輕聲撫慰了他兩句,讓他好好養傷,然后去照顧其他傷員。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往下進行就變得容易多了。幼儀一邊幫忙,一邊虛心的像衛生兵請教,還留心觀察學習。很快,她已經有幾分熟練了。
等到郝連玦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蹲在一個傷員身邊忙活。她鬢角的發絲凌亂的垂下來,額上有細細的汗珠滲出來。手上沾著殷紅,腮邊不知道沾了什么臟東西,有些發黑。
郝連玦的眼神一暗,靜靜的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許,幼儀也給了他不小的震動。幼儀并不是他曾經見過的大家閨秀那般,她那樣獨特,那樣不可思議,顛覆了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先鋒,您來了。”不知道是誰先看見郝連玦,打破了這份寧靜。
郝連玦邁腿走了進來,到每個傷員身邊挨個的慰問,還蹲下來查看他們的傷勢。傷員們支撐著起來,爭著搶著跟郝連玦說話。他們個個精神飽滿,還有的人試著舞槍弄棒,說現在上戰場殺敵都沒問題。
幼儀見狀精神也為之一振,覺得滿腔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她只恨自己是女兒身,竟不能一起馳騁沙場。
傷員被安置妥當,伙食兵抬著大鍋進來,里面是熱氣騰騰的粥。幾個小兵跟進來,拿大碗盛粥,端到傷員跟前。有受傷嚴重不能自己吃飯的,便一口一口喂他們。幼儀也上前幫忙,粥熬得很稠,里面添加了不少野菜和肉粒,聞著就有一股子香氣。
喂完傷員,幼儀跟著郝連玦出了病號帳篷,外面的士兵也正在用餐。他們的粥就稀了好多,里面光有些野菜,并不見半點肉渣。
她隨手撿了個干凈的碗,跟著外面的士兵一起吃起來。
“你的飯在我的帳篷里。”
“我又不是傷員,吃什么病號飯。”幼儀讓人把郝連玦為自己準備好的飯菜給傷員送過去,自己堅持跟普通士兵吃一樣的吃食。
她知道那些肉是緊著傷員補身體用的,自己不能幫什么忙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跟傷員搶肉吃?郝連玦見到她堅持,就沒有勉強,心中的贊賞又多了幾分。
有膽識,有見地,有魄力,有愛心,臨危不懼又任勞任怨,這些詞完全跟一個大家閨秀搭不上邊,偏生都能用在幼儀身上。金家的發跡并不那么講究,以至于她們連二流世家的眼都進不去。倘若不是三番五次跟幼儀有了交集,恐怕郝連玦這輩子都沒想到金家還有幼儀這樣的人物。
幼儀還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半晌下來累得渾身酸軟,可心底卻是高興的。吃過了簡單的午飯,她便回了帳篷休息。沒想到這腦袋一沾到枕頭便睡了過去,直到被低沉的說話聲驚醒。
可能是處在危險的環境中,她的警惕性也高起來,即便是在沉睡狀態也能被細小的聲音吵醒。
她睜開眼睛,看見帳篷里掌起了燈,郝連玦的身影拉在屏風上。
“犧牲的兄弟們名單都在這里,請先鋒過目。”
聽見這話幼儀心下一頓,一股悲傷涌了上來。雖然那些士兵跟她并不熟識,甚至有些連面都未曾見過,可到底是一起經歷過槍林劍羽過來的,總有種休戚與共的感覺。
為了這次任務圓滿完成,為了打亂敵軍的計劃,他們送掉了性命!
還不等她多想,又聽見有人接著回稟道:“啟稟先鋒,犧牲的這九個兄弟,有兩人尚未娶妻,家中尚有高堂。其他七人都娶妻生子,留有后代。”
不管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是留下孤兒寡母,都是一場無法言說的悲劇。
郝連玦一向平靜的臉上也出現少有的悲切,“把這份名單飛鴿傳書出去,即便是咱們出不去,也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送命!他們的高堂、兒女,會有人幫忙照料,讓他們在九泉之下能夠安心!”
“得令!”帳篷里的人陸續出去,郝連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靜默不語。
幼儀從屏風后面轉出來,輕手輕腳過去給他倒了一杯水。
“從前在王府的時候,死個把奴才是常有的事情,我從未覺得別人的命有多值錢;到了漠北,死人更是見多了。尤其是趕上有異族侵犯,兩國交兵,死人更是無數。可越是見的多,我的內心就越平靜不下來。
我知道,都城安逸的生活是用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我們的合家歡樂,是旁人用家破人亡話來的!”郝連玦第一次對旁人吐露心聲,對象竟然是個小姑娘。
連他自己都感覺到奇怪,連對自己父母都不想說出口的話,為什么就愿意跟幼儀傾訴?他把這一切歸咎為時機,或許是剛好兄弟們喪命,幼儀剛好在身旁,僅此而已!
幼儀明白,他不需要任何寬慰和指導,他需要的不過是個聽眾罷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來,靜靜的聽郝連玦說。
郝連玦講了很多他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老王爺還健在。他依稀記得,老王爺是個蓋世英雄,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概。可惜,沒多久老王爺就得了急病死了。
幼儀覺得有些奇怪,郝連玦對自己祖父的記憶都還保留在孩童時代,卻給他造成了深遠的影響,而一直在他身邊教導的王爺,他卻只字未提。從他的言談中,不難看出他對自己父親的敬重遠不及祖父。
不過細想一下也能理解,畢竟老王爺是大禹的功臣,連先皇都要避讓三分。想當年老王爺帶著大隊人馬擁立先皇,又為了大禹常年征戰,在百姓中、軍隊中都頗有聲望,幾乎是一呼百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