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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語搜集了囚徒在封閉空間里殘留的氣息,緩緩將她的形象呈現出來。琳瑯像是面對著一面鏡子,唯一的不同在于,她穿了一身白,鏡中女子則是青衣曳地。幻像的眉心有溫雅的輕微折痕,睫毛低垂,唇角緊抿,臉色有如瓷器蒼白,頸側隱隱能看到肌膚下的血脈。她一動不動地跪坐在原地,寬大的袖子端正地落在手背上,只露出十指的指尖,指甲因為失去血色而顯得半透明。乍看之下,這是在長期無望的等待后,一個逆來順受的、安詳而漠然的姿態:像烈日下的露水,狂風中的蘆葦,半是忍受屈辱的矜持,半是烙印苦難的憔悴。但是,囚徒的瞳仁光影幽微,如同苔蘚壓抑的深潭,水波不興,卻仍暗流涌動,在這副端凝、冷淡、輕塵不驚的外表下,透出了執拗、痛苦、堅定不移的神情。
琳瑯一動不動地看了她很久,像是一個人在鏡子里盯著映像的眼底,從中找到自己的第二重和更多重投影。
“我為你難過。”她呼吸急促地對幻象說,“自作多情,頭腦發熱,曾以為自己在對抗世界,其實是在試圖從世界面前逃離。世界找到你,借你的兄長的手擊倒了你,他以背叛回報你。處于這樣的困境,你是否想過報復,還是仍想救贖?”
幻象不能聽,不能答。
“而魔尊期待你回應他。你不得不回應他,即使自身難渡。”琳瑯提高聲音說下去,“恨是錯,愛也是錯。進不得,退也不得。我真為你難過。”
山洞里只有回聲在空空地饒舌。
“可是說到底,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琳瑯握緊了胸口的衣料,頹然說道。她驀地長身而起。幻象瞬間破碎。
她急急拔步離開石臺,但邁到石臺邊緣時,池水映出了她的白衣和激動迷茫的臉龐。琳瑯難抑地轉過視線,避開自己的倒影,用力揮下衣袖。水面被氣勁攪散,隱去了她的臉,而后隨著她的手指迅速而戰栗的描摹,從深處浮出了一張男性的臉:額頭高敞,眼神清迥如鋼;鼻梁嚴峻,唇線明晰如弓。美麗而強悍,沉靜又自負。
她站住了,思忖著說:“割鹿是可傷人,也可傷己的。他總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苛待別人,也苛待自己。不理會任何祈求或責問,也不表露任何歡愉或痛苦。他究竟忠于什么?他是一座冷卻的火山,抑或地下仍有熔巖?他的心是否比魔域之心更難探知?”一聲雞鳴忽然遠遠傳來。琳瑯愣了一下,循聲走出了禁地。原來自從天絕山被她用法術破開后,禁地亦不能保其禁忌,不復截然不與外界聲色聯通。但這只雞叫得太早,即使夏季晝長,琳瑯出門四顧時,也只到長夜將盡未盡的時分。它自管自一驚一乍,擾動不了夜色,倒白白地驚了心。
天絕山素以奇險著稱,但琳瑯由密道出禁地、再下了西峰,地勢便略微緩和迂曲,其中一段稍平處,路邊荊棘里突然拔起黑黢黢的剪影,打遠處映入眼簾只像一堆廢墟,近了才能看出是一座木構的兩楹涼棚。山間這種涼棚是供行者歇腳之用,常有提籃挑擔小販在內兜售茶水涼漿,因控上山必經之路,往來人流可觀,算得上小小的要津。眼前這一座卻顯是荒廢已久,木質腐朽發黑,頂上破了窟窿,柱腳長出小朵的蘑菇。別疑惑,魔域之中也有平常魔族百姓的存在,如同人間帝王治下的凡人,他們一心一意信仰著魔尊,在魔域安居樂業。
琳瑯搴裳走進,隨手拍拍一副剝了漆、積了灰的座頭,榫卯就一齊呻吟起來。多年前,若坐在這角落里喝一杯茶,也許正能偶遇某位前來踏青的居民。但自從一場山崩地裂劇變中,西峰落石堵塞了舊棧道后,山民便繞路而行,將這條不通的路連同路邊涼棚一齊棄置了。
此時,風撕裂了云層,現出半片藍得發黑的夜空和疏落閃動著的星子。琳瑯走出涼棚,長發長衣在風中飛起。她掠開吹到眼前的鬢發,從指縫間瞻望了一眼星象,卻看到極高的一面斷崖上攀附著一個黑影,壁虎一樣,在風里岌岌可危。她立刻彈指一點,便有云彩飄過去,接住了這個黑影。
黑影在云端踉蹌了好幾下,一落地,倒是站穩了,隨即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拍掉身上塵土,跪下來認真磕了一個頭,然后站了起來:“公主,您回來了。我上回見您,就是被您從崖下救過命的。”
“我回來了。”琳瑯愕然道,“你是……”這人個頭不高,肩膀有些前傴,腰板卻直。穿山民常穿的褐衣麻鞋,袖子已為石棱棘刺剮裂。手上有泥,眼角有皺紋。他說:“公主,您不認識我,我一直記得您。我叫羅睜!我沒有什么修煉的天賦,只能為族人采些魔藥,以求糊口,八十多年前,我在崖下采藥,綁在崖上的繩子斷了,上不去下不來,抓著松根掛了半天,是您把我放了下來。這回又是一樣。”
琳瑯道:“嗯,多年不見,你一向身體可好?家人可好?年成可好?”
“托您的福。還是那樣,不好不壞。小女今年定下了人家。”羅睜笑了,露出結實牙齒。他有一種鄉野的自在,像是山上一棵藤或溪里一條魚的孿生兄弟,即使在魔族公主面前仍然如此。
“您終于回來了,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哪。我哪怕有魔域的血,可還是老了,頭發也白了一大半。”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琳瑯幾乎嘴唇不動地輕聲說了一句。天色逐漸亮起,晨曦穿透林間,投下許多繽紛的碎片。畫眉和戴勝隱在松蔭里啼囀。她的臉在天光里忽明忽暗,乍悲乍喜,片刻,方啞然一笑。“不早了,你下山回家吧,免得教家里擔心。——等等,我給你把衣服補好。”
她再度彈指,羅睜衣服上的經緯便生長起來,補全了缺口。他從藥簍里翻出了一把頂端開著紫色小花的瞿麥,遞給她:“您還是住天絕行宮嗎?”
琳瑯含混地點點頭,道:“這不是你采的藥嗎?”
“我記得您很歡喜這種花的。”采藥人終于帶了點不安地說。
“謝謝你。”琳瑯忙接過了,“我現在也很歡喜。”
別過采藥人,琳瑯繼續往前。天絕山腳下阡陌縱橫,其中黍和粟柔順地生長著,垂下沉重的穗頭,高粱則挺著筆直的稈子。羅睜穿過田野回家的時候,村落里定然群雞和鳴,叫破黎明。
她的行宮一帶,彌望的是草木深深,草木深處影影綽綽藏著角飛檐。映著新鮮的朝陽,墻外的松樹巍然肅立,墻內的桃樹探出枝頭。琳瑯推門進去,就見桃林掛了果,皮肉飽滿且香氣淋漓。桃林當中一條平直甬道通到殿上,以白石鋪成,縫隙里長出蒲公英,開出一球一球小黃花,冒出茸茸的白絮。
謝磬的信與琳瑯同步到了圣母宮,恰恰好好在她踏入門口的一霎懸停在了眼前,言他去南海靈光洞府,不日可見。措辭并無花頭,亦不用信封,不過尋常春蠶紙折了叁折,難得的是八行箋一揮而就,恰恰好好寫滿八行,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寫慣公文的人才有這本事。謝磬以前幫著魔尊治理魔域,鎮日與文書打交道,落筆倒非那種詰屈聱牙文字,而仍是曾為倉頡所造、許慎所解、鐘王所書寫的人類文字。他的筆勢清勁,結體剛健,鉤如刀,畫如戟,直可以令人想見寫字者抿成直線的嘴。
天絕山本就地氣莽厚,行宮由魔域匠作監,按階品統一式例建造,青瓦白墻,高屋廣庭,為了教人望而生敬畏,是簡素莊重的氣派。既出自天工造物,房屋自無腐朽之虞,門軸輕靈應手,仿佛主人隨時會回來。這一日是夏季里響晴的天氣,殿上卻極晦暗,晦暗得桌椅似乎都顯憂悒。琳瑯打開神座后的北窗采光,原來檐后生了一棵大欒樹,樹冠廣袤如華蓋,把神殿遮暗了。這時,才不期然看到窗口掛著的那一枚銅鈴,經風經雨,已給銅銹蝕脆了,也蝕啞了。樹蔭里細碎的光透過窗,照亮了屋子,給她的臉抹上了微弱的笑意。
要進起居的內室,才能看出幾分閨閣氣息,稱得上一句滿室天香貴胄家。窗前有琴,壁間有劍,案上散放凍石茶具,幾卷經書蓋住了書冊、叁洞玉書,十二開花鳥屏風鮮妍如新:河畔草、園中柳,菱枝弱、桂葉香,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水田白鷺、夏木黃鸝,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伯勞暮飛、烏桕低垂……琳瑯摸了摸那些通經、斷緯、挑織、平繡、纈染、退暈、彈墨、蹙金、借色、套針,環環相扣,綿綿不絕,藕絲紡的線,云絮織的錦,要多少寂寂歲月才能成的。柳下的一縷涼意,蓮心的一點苦味,都是女兒家曲折玲瓏心思。可廳里一幅中堂,寫柳子厚寒江獨釣意境,大片留白,層冰積雪,千山鳥飛絕而萬徑人蹤滅,分明又是蒼涼邈遠。回頭看堂上雕像,眉目靜婉之外,竟也似別有一種闊朗氣象。
也仍記得,和他一同在院中品茶論劍。
琳瑯從架上抽了一只筆,耗費半晌工夫,寫成給謝磬的復信。將信寄出后,她到院里摘了一籃蜜桃,重新封門鐍戶,飛往了魔尊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