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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小就不畏天，不信命，心氣高，腦筋靈，知道了自己的命，也許對你未必有好處。”

琳瑯沉默了片刻。竹子屋檐上昨夜的積水滑落，像斷續(xù)的銀線，發(fā)出滴答的聲音。“說起來， 恰好有件相關(guān)的事情想請教師父。百年前，闞明達(dá)曾為芙宸仙子堪輿風(fēng)水，在杭州孤山興建百花園。就在幾日前，那里出了事。”

琳瑯叁言兩語講明百花園事件的梗概，無道真人并不立刻作答，道:“說說你的想法。

“弟子猜測，修道法門中有煉氣一途，是通過吐納導(dǎo)引，融會外界靈氣生發(fā)自身元?dú)猓瞎淘崎T，下固靈根,以求達(dá)到神形合一、有無互化的境界。但人類為形骸情欲所累，經(jīng)絡(luò)滯澀，氣息蕪雜，所以在煉氣之外必須佐以伐骨洗髓和修心養(yǎng)性的功法;而草木一族生來與天地相通，在淬煉靈氣方面有天然的優(yōu)勢，故而被某些旁門左道視為現(xiàn)成的爐鼎。相比閉門苦修，直接吞噬草木精靈的真氣，可謂終南捷徑。何況百花園中花精借杭州王氣修行，擁有充沛精純的真氣，卻缺少御敵自衛(wèi)的力量，如同孩童懷金行于鬧市，恐怕是因此被盯上了。”

“這不是思路明確的很么?你還要問什么？”

“我不太明白的，是杭州王氣的具體情況。”琳瑯給無道真人續(xù)了一盞茶，“除了觀星占命外，我的堪輿望氣也學(xué)得很不用心。”

無道真人揉了揉額角:“我只再說一次，你聽好了。當(dāng)年姬周最初定都鎬京，但鎬京的王氣在叁百年中逐漸枯竭，周王室的氣運(yùn)也隨之衰敗。幽王身死國破后，平王遷都洛邑，借助洛邑的王氣，周王室得以茍延殘喘了數(shù)百年。如今汴梁王氣式微，趙宋面臨了相同的情況，它的下一個首都，就是杭州。說到這個，它的王氣還和你的一個遠(yuǎn)房親戚有關(guān)。”

“爾木公主？”

“當(dāng)年閬苑春風(fēng)主，拋卻瓊觴去玉京。絕唱已聞驚列座，同歸不復(fù)問青。”無道真人敲著杯盞，曼聲口占了一首七絕，“爾木公主因誤犯清戒，曾一度謫居鳳凰山青鸞斗闕。呵，當(dāng)年青帝的幺女即便被貶，待遇也不會太壞。”無道真人長身立起，揮手拂開桌面上的壺碗，寬大的木質(zhì)桌面在他手底浮凸起來，化作巒嶂起伏，正是東部沿海地區(qū)的輿圖。無道真人指向杭州東南的位置，“鳳凰山形若飛鳳，兩翅軒翥，左臨西湖，右掠浙江，杭州王氣全著落在這座山上。商周之際，這位公主歸天擔(dān)任紅彎星君后，鳳凰山便沒了主人。五代時吳越國在鳳凰右翅上建造王宮，消耗了這一半的王氣，趙氏以后遷都，只得依靠左翅的剩余王氣。”

琳瑯沉吟:“原來鳳凰山是杭州的王氣之源——闞明達(dá)這樣等級的修道不會不知。”

“凡人都知道杭州是東南形勝、叁吳都會，一般散仙也不會弄錯鳳凰山的意義所在。”無道真人掃了弟子一眼，琳瑯立即適時地低下頭去，仿佛知錯能改，“但關(guān)于城郭整體的形勢脈絡(luò)，清楚的人恐怕不多。借你的刀一用。”

琳瑯起身，從虛空中拔出一柄長刀，雙手遞上:“師父。”無道真人接過掂了掂，掌心銀光閃過，合攏于一道。廣袖凌空抄過，無道真人以刀為筆，在桌面上蕩開一筆，點(diǎn)中了某座高山，“杭州地脈，發(fā)自天目。天目山西去杭州一百七十里，在這里分出兩枝山脈，分別從南北拱衛(wèi)杭州。”無道真人畫出群山透迤的一筆，山峰在刀下拔地而起，生長著蜿蜒東來，舒岡布麓，幾欲飛舞，“南邊一帶，是龍井、大慈、玉岑、積慶、南屏諸山，稱為南山。南山山脈過鳳凰山之萬松嶺，經(jīng)吳山入杭州城。”

刀鋒在桌角輕磕，無道真人拖出輾轉(zhuǎn)的另一筆，更多的山峰浮現(xiàn)出來，“北邊一帶，是靈隱、仙姑、履泰、寶云、巨石諸山，謂之北山。北L在桃園嶺青芝塢一段跌斷，然后重起烏石山，從智果山保叔塔入城。北山由于中間斷裂，脈氣減弱，難成皇垣，唯獨(dú)南山地勢完整，其中又以鳳凰山為王氣。”

冷冽刀光依次點(diǎn)過，山巒聯(lián)絡(luò)鉤綿，如同兩條長龍并肩奔騰著接近了杭州。無道真人隨手將茶碗傾斜，湛碧的龍井流入山間，化成了江河湖泊。“西湖處于南北兩山夾抱之間，便如雙龍護(hù)珠。錢塘江在海門處匯入東海，晝夜潮汐逆迎南北山脈，留住了兩山脈氣，這在堪輿學(xué)中叫做過水止來龍，有童謠說‘海門一點(diǎn)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說的就是杭州的風(fēng)水——山停水聚，元?dú)馊诮Y(jié)，所以稱得上人杰地靈。”

琳瑯手按在桌面上，凝視輿圖良久:“多謝師父教誨。”

無道真人平伸長刀下壓，所有地貌瞬息間盡數(shù)斂去，長刀變作一把玉簪落到了桌上。幻術(shù)解除后，桌面是平坦干燥的，龍井新茶湛碧如琉璃，仍然一滴不漏地盈在雨過天青柴窯碗中。無道真人單手托茶，走到了窗前:“你以為我是要給你上課嗎?為師說了這么多,不過想提醒你一句，這眾多仙門洞府，不全是天帝門下。我知道你不愛欠人情，但我等門人同氣連枝，守望相助，一向是你殺人我磨刀，你放火我抱柴，從沒有一筆一筆記人情帳的。”無道真人深入淺出道，“你哥哥的事，或許可以請教云水淵的那位，雖然他如今在天宮當(dāng)差，但昔日的同門之誼還是磨滅不了的。”

屋外樹林沙沙作響。琳瑯出神了一瞬:“不知師兄的脾氣有無改變，是不是還那樣板正？”

“瑯兒，這些年，你過得很是壓抑，他的境遇也未必逍遙。但是說他脾氣板正？你認(rèn)真的?”無道真人回頭笑了一聲，“若我不了解你們兩個的話，聽到平素冷心冷面，漠然眾生的公主殿下評價誰一句板正，不知會以為這人何等枯燥無味了。其實他和你一樣，都是乖在殼上的，芯里恐怕比以往更滑頭了。”“是么?”琳瑯淡淡道，“我總覺得他和我性格完全不同，他發(fā)愿救視一切眾生，而我連蒼生是什么都不知道。”

“幾千年了，竟然連你也忘了他并非一開始就如此。”無道真人沉聲，“你要記得，在成為天宮無極劍圣前，他首先是妖王脫胎，誅殺地獄四十八王的殺神。”

琳瑯看著自己的雙手，嘴角一牽，表情不知是嘲諷還是感慨:“從他放下刀而我拿起刀開始，時間已經(jīng)過去太久了，大約久到可以令人相逢不相識。”她欲言又止，終于開口發(fā)問“師尊，君上他……”

無道真人想了想:“還成，情緒穩(wěn)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