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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遠不可能以自己的真實身份去探望金玲,也不認為金玲會對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傾訴,所以選擇了這個男生的形象。他叫彭寬,是金玲從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學,也是學校里的體育健將。根據他們以前的博客和qq聊天記錄來看,兩人之間有著一層沒有說破的曖昧。
……
接到通知說有人來探望她的時候,金玲沒有多想,立刻就站起來向外走去。
她根本不在乎誰來看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有一分鐘,她也會覺得輕松一點。
金玲本以為逃亡的日子就是她這輩子過得最苦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在心里暗暗的想著干脆被抓了就好了,也省的這樣提心吊膽。可是在看守所的這段時間,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吃盡苦頭。
在看守所的這段時間里,她感受不到任何自由,每天很早就要被強制起床,不許隨便說話,不許隨便活動,連上廁所都是要被管制的,食物又難吃份量又少,她總是在挨餓。同一個囚室的年紀大的女犯人還總是欺負她。每天他們只有兩次的防風時間,也就是看看外面一成不變的樹和小小的一塊天空,此外就只能被鎖在不足十平米的牢房中。在刑期沒有判決下來以前,她的家人都不能來探視她,連打電話也是不允許的,只有律師來看過她兩次。剛進來的時候金玲還滿身的年輕氣盛,被反拷、罰跪、挨揍,幾次折騰下來以后,才終于學乖了。
刑期判下來以后,看守所才允許親人探望。金玲本以為自己能向父母哭訴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讓他們想想辦法救她出去。她知道疼愛自己的姥爺沒有多少能量,但爸爸有錢,應該還是有些辦法的,至少能讓看守所和監獄的獄警多照顧她幾分。哪知媽媽來的時候一直在哭,既心疼她,也痛苦于已經失去的婚姻。她說會想辦法,可是金玲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而爸爸呢?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金玲從滿懷希望和愧疚,漸漸變得絕望。她不明白,一直十分寵愛自己的爸爸為什么會變得那么絕情?因為她的過失讓他失去了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他們就反目成仇了嗎?
這時候得到探視的消息,金玲不禁懷了一絲期望。姥爺上午已經來過了,現在來的,不是爸爸就是媽媽,不管是誰,都說明他們對她還是有感情的。
……
容遠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她一開始看到他的時候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失望,但隨后神情就變得柔和了許多,微微有些感動的模樣。但出于女孩的矜持或者自尊,她并沒有把這種感動表露出來,反而低著頭,神情有些難堪。
任誰也不會希望被喜歡的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的。
容遠從頭到腳,仔細地看著她。比起以前照片中的模樣,她瘦了許多,臉上有很重的黑眼圈,兩側臉頰凹陷,膚色蠟黃,頭發干枯,嘴唇蒼白干裂。她的雙手也沒有以前的柔美白皙,變得粗糙了許多,手背和手腕上,還有一些淤青和傷痕。她側身坐下來的時候,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在左側腰部有傷,但她已經習慣了忍耐這種疼痛。
也許,“無辜受刑”,不光是指她將來要服的五年刑期,還包括這段時間中她所遭受的各種不應該有的傷害。
金玲抿著唇,局促地坐著。半晌,對面的人都不說話,只看著她。她這一瞬間忽然變得脆弱了許多,想哭,又忍住。
金玲低聲問:“你怎么會來看我?”
“我前段時間聽說消息,早就想過來探望你,但一直沒抽出時間來。”“彭寬”似有愧疚,他說:“對不起。”
金玲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她擦著眼淚,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她很希望這時候有人能輕輕抱一抱她,但戴著手銬、隔著鋼化玻璃,連這種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第45章 偵察
容遠默默地等著金玲哭完。他看得出來,她身上背負了太多的壓力——害死一個未出世嬰兒的罪惡感,被父親遺棄的絕望,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些日子承受的各種痛苦等等。不讓她發泄一下,她們之間的談話也很難順利進行。
他知道要為金玲翻案很難,不光難在確鑿的證據,更難在金玲本人都認為是她的毆打讓小三流產,在法庭上對罪行供認不諱。
金玲一直哭了十幾分鐘才漸漸停下來。她哭的眼睛紅腫,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待她情緒穩定了一些后,容遠示意她重新拿起電話。金玲對著話筒,輕聲說:“謝謝,謝謝你還記得我……”這么說著,又有淚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不過這次總算沒有發展成嚎啕大哭,讓容遠也松了口氣。
容遠說:“金玲,我現在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別急著回答,先好好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答案。”
在他說話的時候,變成耳機模樣的豌豆也沒有閑著,操縱著光腦微調聽筒中聲音的振峰頻率,讓傳到金玲耳中的聲音變成了韓寬的聲音。在來之前,它就從網上采集了韓寬的音色素材。
金玲見他說的慎重,雖然茫然,卻也聽話地認真起來,問道:“好的。你要問什么?”
“你還記得,事發當天,你為什么要去找何煙筎嗎?”容遠問。
那一天的場景,大概已經在金玲腦海中過了無數遍。她略一思索,就條理清晰的說:“在那之前,她在微博上每天都會發幾張跟我爸的照片秀恩愛,口氣中儼然就是我爸的正牌老婆。開始我們都不知道,但那天我媽收到一封郵件,鏈接到何煙筎的微博地址。我媽看了以后,跟我爸大吵一架,我爸打了我媽一巴掌。我氣不過,就跑去找她算賬。”
何煙筎的微博,容遠也看過幾眼,基本上都是甜甜蜜蜜的日常生活,底下還有許多網友羨慕地點贊夸“樓主夫妻好恩愛”。
容遠又問:“你怎么會知道她家在哪兒呢?她的微博上,并沒有家庭住址。”
“他們吵架的時候帶出來的。”金玲說:“有好幾張照片的背景是我爸前兩年買的一棟湖濱別墅,那別墅我媽也知道,我爸一直跟我媽說那是他買來給談生意的客戶借住的。”
“然后呢?你就去別墅找她了?”容遠追問。
“嗯。但是一開始沒找到,我敲了半天門也沒有人應答,我就想回去了。沒想到在離開的時候,碰到她從外面回來,然后我們就吵起來了。”
金玲仔細地回憶了一會兒,奈何當時話趕話地說了很多,要想全都回憶起來,也不容易。
容遠對她們具體說了什么不感興趣,人的大腦利用意象和假想的能力,會對記憶進行潤色加工,有時候還會編造一段故事塞進其中,甚至讓本人都深信不疑這件事曾經發生過。尤其是對話,人會不自覺的選擇將其加工成對自己有利的形式。
容遠問道:“后來你們動手的時候,你是怎么打她的?你有刻意打她的肚子嗎?打了幾下?”
這些問題警察也都問過,金玲這段時間或被迫或主動地回想過很多次。她說:“我打了她一耳光,她揪住我的頭發使勁拉,指甲還劃花了我的臉。我就拼命反抗,但當時我的頭被她拉下去,我也不知道打到了她身上什么地方。”
“一點都不知道嗎?我想你要是打到了她的肚子,手底下的感覺應該是不一樣的。”容遠又問。
金玲仔細地回想了一會兒,搖頭說:“我真想不起來。當時打著打著,她突然抱著肚子喊疼,然后在地上打滾。我嚇了一跳,就跑了。回家以后,我爸媽都不在,我想找個人商量,就去找了我姥爺。”
容遠往椅背上一靠,揉揉額頭,就是因為她的記憶這么模糊不清,才讓人想要找到突破點都困難。
“那你當時,看到她流血了嗎?”容遠又問。
“應……應該有吧。”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么叫‘應該有’?”容遠語氣有點不好。
金玲也委屈:“我記不清……但我的鞋底上,不是發現她的血跡了嗎?”
這叫從結果逆推過程。但如果當時何煙筎其實沒有流血,這血跡就是一個可疑之處。可惜金玲當時實在太慌張,幾乎無法提供什么有用的線索。
“最后一個問題,”容遠深吸一口氣,不抱希望地問:“你們當時打架打了多長時間,你還記得嗎?”
他以為金玲還會說“不清楚”,結果對面的女孩很肯定地說:“大概有兩三分鐘。”
“兩三分鐘?”容遠神色一肅,“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