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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揚帆起航
永榮帝此時倒是冷靜了下來。被藥物侵蝕日久的腦子一度處于或昏沉或亢奮的狀態,待到真正冷靜下來的這一刻,那雙渾濁的眼睛當中似又有了昔日的神彩。
司空玉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驀地流下淚來。
“皇上……宋理,夫君……這么久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永榮帝感到那淚水滴落在臉上的熱度,滿腔怒火竟是一窒,瞬間冷下去了一些。
脖子不經意地微微一動,卻感受到那抵在脖間的刀鋒,永榮帝頓時又惱怒起來,冷聲道:“不知所謂!司空玉,馬上放開朕!”
司空玉含著淚水笑了笑:“宋理,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你還記得你上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時候嗎?”她并不需要永榮帝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不,你肯定不記得了。你根本不是宋理,你只是個瘋子,一個被李煙兒挾持了靈魂的瘋子!”
“你才發了瘋!”永榮帝終于受不了皇后的挾制,猛地直起身來反手相擊,“你這毒婦!”
皇后卻只是腰肢輕擰,避開永榮帝襲來的掌根,手上匕首一轉,又一次抵在永榮帝的頸間。
“宋理,看來你真的是老糊涂了,你難道忘了你的武功向來不如我?”皇后冷笑一聲,打量著永榮帝不甘的神色。
“司空玉,你到底想要什么?!”永榮帝咬牙道。
“我想要什么?”皇后喃喃念道,片刻后才搖了搖頭,緩緩笑了,“我的文兒被你和李煙兒害死了,我的硯兒已經交托給穩妥之人。我還有什么可求的?”
永榮帝面上一沉:“朕早說過,朝文的死和李氏無關!”
“你閉嘴!”皇后突地厲聲喝道,揚起手來重重地扇在永榮帝的臉上。
啪地一聲,在寬敞的大殿之上顯得猶為清脆響亮。
殿下跪著的諸人嚇得俱是一顫,誰也不敢抬頭。
永榮帝目光冷厲地瞪著皇后,卻是礙于脖子上越來越緊的利刃,不敢稍動分毫。皇后看著他面上漸漸紅腫起來的手印,卻是舒暢地笑了起來。
“宋理,你這禽獸不如的狗東西,你縱著李煙兒害死了朝文,還要為她脫罪。這一巴掌,你早該得了!朝文是你第一個孩子,也是你自小疼著抱著養大的孩子,是你手把手教給他讀書認字,封他為太子,教他如何治國。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啊!”
皇后說著,漸漸淚流滿面。
永榮帝面色鐵青,雙目沉沉,卻只是咬牙不語。
“你還記得你為什么把李煙兒納進宮里,扶持李氏一族的么。”皇后抹了抹臉頰的淚水,長吸一口氣,道:“呵,你被李煙兒拐得天天修煉,醉生夢死,你怎么可能還記得?還是我來提醒你吧,你是為了對付司空氏。司空一族扶持你登上帝位,你害怕司空家功高鎮主,外戚專權,所以你要扶持名望不顯的李家,來削弱司空一族的權勢。你做得很好,傳延數百年人才濟濟的司空一族,如今流放的流放,貶斥的貶斥,都散了,早都散了個干干凈凈。”
“如今的朝堂,沒了司空氏的族人,惟有李煙兒的父親一手遮天。這后宮當中,惟有李煙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室血脈任她欺凌作踐。宋理啊宋理,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這就是你當年不惜一切代價肅清司空家族的勢力,所要求的最終結果?待你百年之后,這大梁王朝是繼續姓宋,還是要姓李啊?”
“住口,你住口!你胡說!”永榮帝雙目猛地瞪大,額上冷汗涔涔,神情狀若瘋狂,不顧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已經刺入皮肉,連連捧額搖頭,“朕的王朝自會長長久久地掌控于朕的手上!李家也不過是朕腳下的一條走狗!”
“宋理,你醒醒吧!”皇后冷聲道,“從你無極殿的道觀里走出來,睜開眼睛看看外面!這個江山王朝早就姓李,不姓宋了!你以為李煙兒給你修煉的那些藥真是什么靈丹妙藥?!長生不老?簡直是笑話!你現在能離開那種藥哪怕一天嗎?一旦沒了藥,你自己難道沒有看到過你向李煙兒求藥時候的丑態?!你哪里還是什么一國之君,你根本就是李煙兒用藥物控制的一條狗!”
“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永榮帝瘋狂地掙扎起來,布滿血紅的雙目幾乎瞪得凸出眼眶。
皇后撤了匕首,手一松,永榮帝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顫著手腳爬了半天也沒能爬起來。
“仙丹……朕的仙丹……給朕仙丹!”永榮帝在地上摸索著,漸漸難受地滾成一團。
他才剛剛“修煉”過,原本不該這么快就忍不住的。
只是謝景修闖入禁宮強行打斷了他的“修煉”,皇后的講述又似乎一字一句都在牽動著他心底那些渴望的觸須,此刻突然暴發起來,竟然完全無法抵擋。
皇后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在她腳下蠕動匍匐的永榮帝,面上似喜似悲,卻終究又落下淚來。
嫁給這個男人的時候,他曾是那樣英武不凡,盡管他的武功不好,從來不是她的對手,他卻仍是她心目當中高高在上的神明,令她全身心地傾慕向往。
就算他真的變了,就算反目成仇,她也情愿他壞得徹底,壞到人神共憤,壞到人人提起他時也要記得他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奸雄,她卻惟獨不愿意看到他落到這樣可悲的下場。
比天下最狼狽的乞丐還不如,涕淚橫流地祈求別人的施舍。
皇后僵硬地垂手站著,寬大的衣袖掩住青筋畢露的雙手,寬大若鳳尾的大紅衣擺長長地逶迤在臺階之上。她仰起臉龐,微微閉了閉雙眼,又猛地睜開,蹲下身來抓住永榮帝的一只手,毫不猶豫地將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插進那只瘦削的掌心。
一聲慘呼回蕩在大殿上空,永榮帝如同被迷霧重重包裹起來的腦海猛地被這尖銳的疼痛喚回一絲神識,暫時顧不上那抓心撓肝的渴望,抱著受傷的左手狼狽地左右翻滾,連連哀號。
皇后滿面悲傷地踉蹌了兩步,緩緩地坐在臺階上,眼睫十分倦怠一般地慢慢地眨了兩下,看著在她身前翻滾的永榮帝。
“毒婦!你這毒婦!你敢弒君,朕要你的命!”永榮帝抬起血紅的眸子瞪向皇后司空玉,口涎滴落在身下鋪設的鮮紅氈毯上,猶如落下一滴滴鮮血。
皇后微翹的唇邊卻是真真切切地流出了鮮血。暗紅色的血液,源源不斷地從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薄唇當中涌出來,滴落在她身上高貴鮮艷的皇后吉服之上,暈染出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永榮帝一怔,高呼痛斥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的皇后,混沌的腦海里似是一時不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皇后面色慘白地笑了笑,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聲音輕微地道:“宋理,你沒有資格要我的命。我司空玉的性命,只有我自己才能了結。”
永榮帝渾身一震,似是猛地回過神來,他在氈毯上動作難看地爬了兩步,兩只手猛地抓住皇后的肩膀,還在流血的左手將那大紅的吉服上又染上了一片血污。
“你不準死!朕不準你死!司空玉!你聽到沒有!”永榮帝眼神發直地厲聲叫道,“司空玉,你到底吃了什么毒藥?解藥呢!解藥呢?!”
皇后的氣息迅速地弱了下去,轉瞬之間便已氣若游絲。
她睜著沉重的眼皮,看著永榮帝又是驚慌又是無措的怪異神色,她看不清楚那張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臉上到底有沒有一絲不舍和悲傷。
“皇上……我的夫君,宋理,早就已經被李煙兒殺死了。”皇后聲音微不可聞地說道,卻字字清晰地落到了永榮帝的耳中。
“而你,不過是她手中的一只傀儡。離了她的藥,你就像一條狗一樣……”皇后勉力地抬起一只手來,輕輕撫上永榮帝表情扭曲的面龐,說出口的字字句句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真讓我……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