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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師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枯槁的臉上泛起一絲淺笑,嘆道:“你都長這么大了?!庇仲M力地扭頭吩咐丫鬟:“去給舅爺倒茶、拿點心,真是一點眼力價都沒有……”
丫鬟一雙眼扎進邵宗嚴懷里,拔都拔不出來,根本沒聽到樂嫣說什么。樂嫣又要催促,卻忽然咳嗽起來,一時間什么也說不出來。
那丫鬟才被咳醒,福了福身道:“我這就去給公子備茶點?!?
邵宗嚴怒道:“備什么茶點,夫人的藥呢?”
丫鬟愣了一下,咬著唇好不委屈地說:“夫人的藥是珍珠煎的,又不該我管?!?
整座大廳忽然一暗,那名丫鬟和送樂嫣來的幾個仆人都軟倒在地上,晏寒江自椅子上起身,負手走向邵宗嚴:“你們姐弟可以說話了,不會有人知道?!?
邵道長哪兒還顧得上說話,摸遍救生包翻出一粒鍛體丹,不管有用沒用先給師姐塞了進去,握著她的脈門輸入靈力,自責地說:“都是我帶累了師姐。也不知幾位師兄是否也受我連累了……”
樂師姐臉上似乎返生了幾分光華,握著他的手笑道:“這怎么怪你?我離山之后就沒再提過自己的師門,你不是也從未提過?玄煉宗都已經沒了,誰還連累得到誰……我落到這樣子根本就與你無關,是我自己選了這條路,這戶人家罷了?!?
“那我帶你離開。”他緊握著樂嫣的手,激動地說:“我有工資,我可以幫你買一份《元泱蒼華》網游,把你送到其他世界。師姐,我現在是神仙了,我能讓你們過好日子……”
樂嫣擺了擺手,笑道:“你是神仙了?真是出息了,我早就知道,你是咱們宗門最出息的一個,氣運滔天,像座山峰般覆壓一世……嗯,師父當時撿你回來,也是想借你的氣運重興咱們玄煉宗,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咱們幾個也散了……”
“我可以——”邵宗嚴緊握著她的手,想告訴她自己愿意尋回流散各處的師兄們,重建玄煉宗,讓她回去過從前那樣逍遙自在的日子。
師姐卻笑嘆道:“我不像你那么有天份,什么都能一上手就學會,在宗門這么多年,我就只學會了算命。小邵,這就是我的命,我從學會之后給自己算過無數次,無論怎么算都是壯年橫死,而且死后無人收葬。只有嫁給王琰,我才能安穩地死在床上?!?
她的神情很安詳,像是早已接受甚至期待這樣的結局:“我命輕運重,這份厚重的氣運早晚會反噬到身上;而王琰命重運輕,我嫁他后可以將自己的氣運轉嫁到他身上,反噬輕些,死得也會好看些。”
這都是命。
當年她被師父撿回去便是因為這份強橫的氣運,邵宗嚴也是一樣。她說:“你別怪師父存著利用之心,你的氣運也是唯我獨尊之類,會壓制身邊之人,注定沒有親人的。小時候你命途坎坷,不過現在已經過了那道坎,該是一飛沖天的時候了,不用管我們這些人?!?
玄煉宗要是個正經宗門,當初就不會被人趕出京城,淪落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小山窩里。天幸這些年大家都低調做人,不然就憑煉的那些藥,學的那些雙修功法,敢出去露頭,早就讓正道人士一窩端了。
他們這些兄弟姐妹,也就只有大師兄想不開,一心還想回到京城重振師門,可是怎么可能成功?當今又不是舊朝那些滿腦子愛妃的荒淫君主,他們門派除了煉假藥就是房中術,別的還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掌門當年連黃庭都背不全。
樂嫣一點不客氣地扒干凈了玄煉宗的臉皮,按著師弟的手說:“走吧,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師姐也不用你管,我這輩子的理想就是死在床上,有個人收尸,你要好好地?!?
自己好好活著就夠了。
邵宗嚴滿面淚痕,握著她的手連聲道:“怎會如此,怎能如此……晏兄,你救救我師姐!”
晏寒江目蘊寒光,定定看了樂嫣一會兒,緩緩道:“果然是氣運太重,自身無法承受,所以到中年災劫橫生,稍稍一動就有橫死之劫。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法可解?!?
“怎么解?要什么東西?”邵宗嚴睜大眼看著他,屏息等待他說出答案。
晏寒江忽然拉他站起來,指尖蘊著一團靈氣抹到他眼皮上,然后讓他再看向樂嫣。眼前的世界忽然失去顏色,唯余一片黑白,他師姐坐在軟屜上,身上縛著一層層明亮晃眼的淡金絲線,順著絲線看下去,卻似乎都連向深遠莫名的恐怖之地。
他想順著線條看遠一些,腦中卻轉來一陣刺痛,晏寒江清涼的手指按在他眼皮上,低聲道:“別看,你神識不夠。那些線就是你師姐的氣運,后面連接著這些氣運帶來的因果命數。如果你將她的氣運全數斬斷,或許她日后不會再有太順遂的日子,可也不會再落到那樣的結局了?!?
“我怎么斬?”邵宗嚴下意識問了一聲,腦中隨即靈光閃動,從包里取出了斬運刀:“這個也能斬斷氣運?”
“與其說斬,不如說是靠你強橫的氣運碾壓,奪取她的氣運。”晏寒江指尖捏著雪白的刀身,淡淡瞥了樂嫣一眼:“你是想死在床上,還是賭一個沒有‘命中注定’的未來?”
樂嫣先不管這個,反而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凝重地問道:“之前光顧著師弟,忘了問閣下,你和小邵是什么關系?”
晏寒江神色微暖,嘴角挑了起來。邵宗嚴含著幾分羞澀低下了頭,卻是毫不遲疑地答道:“師姐,我們已經是道侶了。”
第64章 那些被救援的日子
看著這倆人的神情,師姐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抬手拉了拉邵宗嚴的領子,讓他壓低身子,自己慢慢將嘴唇湊到他耳邊,低聲問道:“師弟你當初學雙修之法時,修的應當是采陰補陽而不是內媚邀寵那款功法吧?”
師姐怎么覺著你這學以致用的方向反了呢?
邵道長回想自己當年熬夜研究過的那幾撂小黃兔,和那天被咬了就哭著瀉身的表現,也覺著有失師門風采,可是木已成舟,再來后悔也晚了。
下次吧,下次他一定弄一個晏兄不會的姿勢,也顯顯他們玄煉宗的底蘊!
邵宗嚴眼珠一轉,掩飾地輕咳一聲,站起身來滿面嚴肅地說:“不提此事,師姐你可愿意讓我斬斷你的氣運?”
樂嫣頓時就什么都明白了,身子脫力地躺回椅子上,憐愛地看著他,嘆道:“罷了,我管這些做什么,當年我也沒好好管過你。師弟你砍吧,管他成不成的,我總不能讓你上門來就看見我死在你眼前。”
“嗯,師姐放心?!鄙圩趪婪砰_樂嫣枯槁的手,彎刀擔到腰間,求助地望向晏寒江:“晏兄,我該怎么砍?”
“斬向她身上縛著的氣運金縷?!钡鹕臍膺\主殺伐,樂嫣如果不是自己選了這條路,必定能成為武林高手,若是踏進仙途也會走殺伐一途。斷了這些氣運之后,她的武道之路便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奇遇連連,一帆風順了。
不過樂嫣自己并不太愛習武,這身天賦一直浪費著,沒了也不太遺憾。
邵宗嚴平心靜氣地抬起刀,右臂穩穩懸在空中,刀尖一寸寸逼近樂嫣身外那層金線。刀尖到處,根本不需要他用力斬斷金線,就自有一股吸力將樂嫣的氣運絲絲縷縷吸到斬運刀上。那些金線進入刀身后也就凝成了一條條紅絲纏在刀刃上,斬運刀外形未變,卻比之前重了不少,其鋒刃亦是光華凜凜,妖艷之中透出了一絲銳利殺機。
最后一根金絲斬斷,那些神秘又令人恐懼的存在接連自邵宗嚴眼前消失,樂嫣也覺出渾身輕松了不少,按著軟屜邊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朝邵宗嚴露出一個明艷的笑容。
好像時光倒流回十年前,她還是那個深山小派里正當華年、受盡寵愛的女弟子那樣明艷生動。
她笑著說:“多謝師弟,不過王家有些亂,不太適合接待客人,我就不多留你們了。等處理了這邊的事,我打算再回山里看看,若你還有空回去,或許將來還能在宗門舊殿相見?!?
邵宗嚴收起彎刀行了一禮,點頭道:“我們本就是來看師姐的,既然解決了師姐的氣運問題,也沒必要多留了。我手里還有些新煉的丹藥,你要不要留幾粒?”
樂嫣搖頭笑道:“我是你師姐,哪能要你小孩子家的東西。對了,我還知道幾位師兄落腳之處,給你寫下地址吧。咱們這些師兄弟里也只有你一直居無定所……可惜我們幫不上你?!?
邵宗嚴遞過紙筆,看著她一筆筆落下歪斜無力的墨跡,努力忍住淚意,笑道:“師姐說哪里話,那時候我聲名狼籍,你們沒被我牽累就好?!?
又過不久,這座大廳里一切恢復如常,樂家舅爺告別姐姐,在丫鬟們遺憾的目光中帶著另一位同樣招人喜歡的男客飄然遠去。
離開樂府后,他們便按著地址去尋幾位師兄弟,順便四處分發碧塵山莊莊主和他姨娘的檢討書,給邵宗嚴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