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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期聞言,微微勾唇,將粥碗放至小桌上,隨即道:“我適才進來前,攏共問了三回二娘是否方便見人,你都應了。”
流珠一聽,抿了抿唇,這才朦朦朧朧地想起,仿佛確有這么一回事兒。她清了清嗓子,含混道:“兒那是燒糊涂了。子期待在這兒,多有不便,還請快快離去罷,以免染了病氣。”說著,她指了指搭在架子上的小帕,道:“快拿巾帕擦擦身子罷。”
徐子期望她一眼,應了一聲,利落地扯下帕子,將胸前米粥擦拭干凈。阮流珠把眼看著他骨節分明,十分好看的大手,不知為何,一時竟有些發怔,好一會兒才聽得徐子期凝聲道:“我辛辛苦苦端了粥來,二娘趕緊喝了罷。我聽說你這幾日稱病不出,幾乎滴米不進,這可不行。越是身子弱的時候,便越要多多注意吃喝飲食,我可不準二娘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
阮流珠現下病得反復,根本嘗不出嘴里東西的味道。她雖說是個大人,可一到生病時候,這小孩兒心性便犯了,既然嘗不出滋味,便不愛吃飯,偏喜歡吃些小吃和零嘴。這幾天里,她經常托憐憐在采買歸來時,給她捎帶東西吃,而阮流珠一個人窩在屋子里吃獨食,則舒服得不行。至于這便宜兒子送來的粥,實在全無必要,她本來吃得都飽得不行了,哪里還喝得下一碗粥。
但徐子期既然發了話,阮流珠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能無奈地笑著道:“大哥兒快走吧。粥放這里,兒一會兒肯定起來喝。”
徐子期卻向來咄咄逼人,強勢得很。但見他劍眉微挑,輕笑著端起碗來,又坐到床邊,溫聲道:“子期來伺候二娘喝粥,何如?還請二娘給個面子,讓子期也好盡一回孝。”
說甚盡孝,他根本沒拿她當正經的娘看待過,偏在這時候來盡孝,根本就是在逗她。
流珠面露難色,趕緊推脫道:“盡孝不必非得今日。兒現下身子不適,子期先走吧,這粥,兒是一定會喝的。”
徐子期微微一笑,放下了粥,站起了身子。流珠以為總算說動了他,稍稍放松了下來,闔了闔眼睛,正準備躺下接著睡,可誰知忽地聽得屋內傳來一陣動靜,睜眼一看,卻是徐子期打開了她桌上面的小盒,而那匣子里裝得全是憐憐買來的五花八門的吃食,猶然冒著香氣,正是她方才實在吃不下的那些。
流珠這下尷尬得不行,也不好說這才是自己現在的主食,只嘆了口氣,強笑著謊道:“卻是忘了說了。這是兒讓人買來給瑞安和如意的吃食。他倆再過幾日就要去考試,可得好好犒勞犒勞這兩個小書生。幸虧子期提醒了兒,便托你給他們送去好了。”
徐子期眸中微光閃現,卻只是點了點頭,溫聲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這才是二娘不出來吃飯的原因,卻是誤解了二娘了。”他說著,微微側身,“既然二娘連日來水米不進,甚也沒吃,那身子如何受得了?依我看,二娘還是該趁熱喝了這碗粥才好。”
流珠被他逼得無路,唯恐他非要親自喂自己喝,只好無可奈何地垂著手,聲音沙啞地令他端了碗來,隨即接過來粥,皺著眉,一飲而盡。徐子期見她老實喝完,這才笑著收走空碗,又忽地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踏著沉著有力的步子,掩門離去。說來也巧,喝了這一碗熱粥,蒙著被子睡了一覺后,流珠這病,竟是徹底好了。
待她打起精神后,這頭一樁事,便是送徐瑞安和徐如意赴考。那蔡氏散館雖只收二十人,可卻足足吸引了百十來號小郎君前來應考。聽得這個消息后,徐瑞安如臨大陣,肉呼呼的小臉上面色凝重,嚴肅至極,便連坐到了飯桌前,手里還拿著詩書誦讀,反觀徐如意,卻是一派自在,不慌不忙,還笑著對流珠道:
“這個核桃奶,還有那銀耳羹,定然是娘做的。剩下的菜,才是廚娘做的。那廚娘只會老家菜式,似這核桃奶和銀耳羹,她做不出來,肯定是娘又親自下廚了。”
流珠一笑,柔聲道:“可不是?你們要上戰場了,娘當然要親自下廚,給你們送行。蓮子清熱滋火,銀耳補腦提神,而這核桃奶啊,是把核桃仁和冰糖搗碎了,再用水沖開,這上面這層白沫兒,吃了就能絕頂聰明。”
徐瑞安信以為真,連忙多喝了兩口。流珠瞧他這副模樣,不由一嘆,這小子天分不足,卻也十分勤奮,但他自打徐道甫死了之后,便心思頗重,極其敏感,幾乎不剩多少小孩兒心性……按他這個年紀來說,實在是成熟得有些過分了。
流珠望著他,目光柔和地溫聲道:“瑞安不必緊張。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努力過,其余的便也不必操心了。”
徐瑞安鄭重地點點頭,徐子期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也不多言,只深深看了眼流珠。此日恰逢休沐,一家四口吃過早飯,便乘了車輦,送瑞安兄妹前去考試,誰知到了蔡氏散館前門后,流珠竟遇上了不少熟人。
☆、46|38.01
隔籠黃鳥女兒聲(二)
車輦行至散館不遠處時,這車,便怎么也不能往里面再進一分了。不得已,徐子期掀了車簾,先行下車,隨即又護著流珠及如意、瑞安下來。車架甚高,流珠下來的時候略有一絲沒站穩當,下意識扶了徐子期肩膀一把,男人不動聲色,只輕輕掠了她一眼。被他那眼神一掃,流珠如若觸了電一般,急急匆匆地收回了手。
徐子期暗自勾唇,又見眼前人如潮涌,比肩疊踵,知道的清楚是爹娘仆侍送了小郎君來應考,那不明不白的,多半還以為是趕什么集市呢。他并不擔憂徐瑞安,但見徐如意個子矮小,穿著一襲小青裙子,立在人堆里頭,仿佛是那郁郁蒼蒼的竹林里頭,一顆剛冒出頭的雨后新筍,煞是可憐可愛,心上不由微動,便凝聲道:“如意若是走不動,大哥兒來抱你走罷。”
徐如意卻搖了搖頭,似乎生怕被他抱起,轉而走到了流珠裙邊。流珠一笑,看著微微挑眉的徐子期,壓低聲音,溫聲道:“大哥兒卻是不知。像他倆這個年紀,最不喜歡被長輩抱著了。別的小伙伴見了,約莫是會笑話的。便是六歲小兒,也愛面子,不能在玩伴面前落了下風。”
徐子期了悟,輕笑著搖了搖頭。幾人繼續前行,流珠拿手護著如意的腦袋,唯恐她被擠著,匆忙間抬眼時,忽地瞥見阮二郎也立在人群間,滿面不耐。她視線略一逡巡,又見阮二身側站著位面色隱隱有些焦慮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做的是婦人裝扮,面貌卻甚是年輕,懷里還緊緊拉著個小兒的手。
那小兒年約七歲,生得一雙大眼,神色倨傲尤甚,揚著腦袋,瞇著眼,正以俯瞰眾生般的眼神不屑地瞄著眼前眾人。流珠雖對著二人素未謀面,但在心里一猜,便猜得是阮二的新婦喻盼兒,及她那獨苗幼弟。她只移開目光,未再留意。
及至散館跟前,親眷再不能跟隨,只各家小郎君獨自入內赴考。流珠對著一雙兒女殷殷交待了一番,笑著送他們背身而去。諸家小兒里面,夾了這么個梳著雙丫髻,穿著青絲裙的小娘子,倒是十分顯眼,令得外面的人都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著那些人頗覺得稀罕的話,流珠這心里卻是有些不大舒服,暗想道:她在現代上的是財經學校,男女比例都直奔著二比八去了,見著男的反倒才覺得稀罕呢。她雖不清楚這個朝代的未來會歸于何處,但大勢所趨,流珠堅信,若干年后,有朝一日,在這個時空,也會實現男女平等……只不過,她有生之年大約是看不到了。
瑞安和如意進去赴考,攏共要考上一個時辰有余。這時間算不得短,流珠無事可做,只能回車架里頭坐著,可她這心里,又覺得有些不甘,頗想要干些有意思的事兒。可惜徐子期在旁,流珠只覺得束手束腳,話都不敢多說,唯恐又被他看破什么。
不曾想徐子期卻竟輕笑著,主動出言道:“在這里干等,也是無趣。二娘若是有意,咱們不妨趁這機會,略行消遣。”
阮二娘來了興致,側頭道:“如何消遣?”
徐子期瞧著她那略微發亮的一雙美眸,沉聲笑道:“此處離宣德門不遠,走幾步便能到。那里的瓦子花樣繁多,二娘可曾去過?”
流珠微微一笑,道:“自打回了汴京城,一出跟著一出,哪里有閑工夫去看瓦子?待字閨中時,倒是曾逛過幾回,也不知如今可有甚新名目。”
徐子期留下憐憐在車里候著,萬一散館里出了什么變故,也好有人接應。而阮二娘則和他那便宜兒子一同,往那宣德門附近的瓦子走去。
這汴京子民尤好消遣,城中多的是無所事事的富貴閑人,袖子里都是錢,愁的是沒地兒花。而后這瓦肆愈來愈多,可算給了這幫攏袖之民一個盡情玩樂的好地方。嘌唱、傀儡戲、舞旋、雜技、說混話……實在是種類繁多,數也數不清。
瓦肆有大小之分,亦有好賴之別。徐子期自打上了任后,雖說因作風冷厲之故,得了個“徐鐵凜”的諢名,但他也知道,單靠狠絕手段,也難以收服人心,不當值的時候自然也會跟著下屬同僚應酬一番。推杯交盞間,酒意上涌,人自會卸了心防,再見他一派清淺笑意,不似往常那般頗有隔閡,什么混話兒也都能說得,這交情也跟著深了許多。
流珠便見他熟門熟路,擇了個名呼福熙樓的瓦子,領著她上了樓。那前來殷勤招呼的伙計一見徐子期,便笑道:“徐大郎今兒啊,可算是來著時候了。咱們這福熙樓,今天凈是好節目,咱這里有一份單子,敬上來給阿郎和娘子過過目。”
徐子期撩衣而坐,匆匆掃了眼單子,確認了沒有什么不宜女子觀賞的節目,這便把單子遞給了阮二娘。那伙計微微抬眼,打量了一番阮流珠,見她眉眼柔艷,梳著婦人發髻,又與徐家大郎年齡相仿,便笑著道:“不曾想大郎已經娶妻,家中娘子看著便是個賢惠人兒,咱往日見大郎獨來獨往,心里邊還一直犯嘀咕呢。”
流珠聞言,尷尬至極,暗自羞惱道:除了年齡差不多外,她和徐子期看上去也不怎么般配吧,怎么一和他上街,別人便覺得是小夫妻?這可真是不說話也尷尬,辯駁的話,對方也定會在心里頭擺起八卦陣,胡亂尋思。
她擱了單子,把眼望向眼前那俊秀清冷的徐大郎。徐子期這次卻也不反駁那伙計,待打發了那人后,這才溫聲道:“二娘不必多想,也毋需氣惱。不過是個小跑堂的,與他多言甚。”
流珠垂眸,細聲笑道:“以后還是說明白的好。這小跑堂身份雖低,可結交的卻是三教九流,指不定把這話兒遞給誰呢。若是讓人誤解了,信以為真,子期便不好說親了。”
徐子期卻也不搭茬,立時轉了話頭,但徐徐說道:“待會兒就是角抵之戲。今兒個出馬相交的,是那大名鼎鼎的撞到山,和雖初出茅廬,可卻風頭正勁的金板沓。你瞧這瓦子里人這么多,幾乎全是為了這來的。”
所謂角抵之戲,亦稱蚩尤戲,說白了,是在規則上與現代稍有不同的相撲。大力士們只著水褲兒,赤著膀子,立了生死狀,你死我活地較量一番,觀者可以看熱鬧,亦可以下注作押,這等角抵戲,在汴京,乃至全國都十分風行。
流珠實在是不明白,看兩個壯漢滿頭大汗地打架,到底有何樂趣。她倒寧肯去樓上面,聽一會兒歌戲,或是評彈,看一會兒舞旋和雜技。但既然徐子期興致勃勃,流珠也不好掃了他的興,只能輕拈小帕,在此作陪。幸而這福熙樓的茶點很是可口,雖說因為有咄咄逼人的大兒子在這兒的緣故,流珠不敢放開猛吃,但有的吃,那也是好的。
角抵戲的裁判稱之為部署。但見那白發部署執著個竹板似的物件,款款上臺,先向堂中諸人報了兩位力士的名字、籍貫、往日勝敗,引得眾人叫好一番,隨即便參神祈禱一回,念了遍社條,即所謂規則,這才拿了生死狀,給兩位力士去簽。
那名喚做撞到山的,自己就跟座小山似的,他每走一步,流珠都有種地動山搖的錯覺,不由微微掩額。而那喚作金板沓的,身材則是精壯型的,長得倒也硬朗,流珠把眼看著,又見堂內有幾個小娘子為那金板沓不住喝彩,不由輕輕一笑,暗想道:算了,就當欣賞下這位金板沓的肌肉,倒也算一飽眼福了。
部署一聲令下,金板沓和那撞到山便纏到了一起。堂內諸人都十分激動,連連叫好,而那伙計則撐著個托盤,低頭來了流珠這桌,道:“徐小將軍和娘子可要下注?現下押金板沓的多,但撞到山,也不曾落下太多。”
見他這般殷勤,流珠便掏了些銀錢,先糾正了他自己并非徐小將軍的娘子,這才押到了金板沓身上。徐子期瞧了她一眼,仿佛偏要和她做對,轉而下注在了撞到山身上。待伙計走后,流珠撐著粉腮,閑閑地看著那金板沓結實的身板,正嘲笑自己饑渴之時,忽地聽得徐子期沉聲對她分析起了局勢,評判的角度倒是專業,說來說去就是要告訴她——你押錯了,那撞到山穩贏。
流珠只點著頭,心想這家伙的勝負心也實在是強。徐子期自是看出她興致不高,只是一笑,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