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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是情報,是為了瞞過我這樣的“眼睛”而做的偽裝……當然,那也極有可能只是一本尚未出版的小說罷了。終于有一天,一個出版商暗中從事的秘密間諜活動暴露了,這家伙負責搜集情報,利用自己的職務將加密信息隱藏在電子圖書的封面和頁碼中,與身在遠方的同伴聯系。出版商會被捕是遲早的事,因為有無數雙像我這樣的“眼睛”在注視他的一舉一動,和他接觸過的人也都有嫌疑。曾經,作家和出版商在一個小書店里見面,那里沒有沿街的玻璃,窗戶也很高,到處堆滿了舊書。
其實,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真有交集,只是看到他走進書店,消失在重重疊疊的書海中。我知道,把這次的追蹤報告上去,這個穿呢絨大衣的男人就完蛋了。
他會被抓起來,受審查。他的小說會被一個字一個字地分析,從中找到他通敵的證據。
我應該毫不猶豫,這是使命,是我存在世上唯一有意義的任務。
可我猶疑不決,想找出更確鑿的證據。我習慣了追隨那個熟悉的身影,習慣了觀察他不經意的動作,習慣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認出他。
天氣越來越冷,他在街角等人時開始把凍僵的手放到嘴邊呵氣。他受生活拮據之苦的臉頰蒼白瘦削,卻有一種冷峻的執著和堅定。有一次,他似乎真的賣出去一個短篇故事,那天他高興得在路邊和伸手向他要錢的乞丐又唱又跳。他被寒意冰凍的鼻尖因為興奮而泛起紅暈,讓人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我試過轉開視線,不去關注他,讓他成為一個真正平凡的人,繼續奔波在有可能欣賞他作品的人們之間。可書店中的那次會面還是引發了懷疑,他被列入了可疑名單。
第一次被捕時,他被堵在小巷中,雙眼充滿不解、驚詫和困惑,無法判斷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錯。當然,他們認為這是他的偽裝,必須用更強硬的手段剝下他天衣無縫的面具。
我參與了審問。
刑訊最重要的一點是,如何毀掉一個人最珍視的東西。有時那件東西是家人、是伴侶和孩子,有時是對生活的憧憬和希望,對作家來說或許就是那只用來握筆的手。
他們看似無意地打斷他的手骨,逼他說出手稿中隱藏的秘密,但他以驚人的意志閉口不答。審問者將手稿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仍然一無所獲,最后只能暫時釋放他。
他們可能在想,如果他重獲自由,終會再和同伴見面。
我沒有看過那部手稿,無從判斷里面的內容,那是手寫的稿件,除了親自拿在手里、放在眼前之外沒有別的閱讀方法。我繼續追蹤他的一舉一動,那個熟悉的人不見了。他不再每天滿懷希望地四處奔走,大多數時間只是漫無目的地游蕩。他的右手也不再插著口袋,手指仿佛失去知覺,感受不到空氣的寒冷。他的臉龐變得更加蒼白冷酷——他們打碎了他的手指,也打碎了他內心中脆弱又珍貴的部分。
他是不是無辜,并不重要。
找東西就是這樣,一個抽屜里沒有,就去另一個抽屜找。
我跟隨他經過一條又一條積雪的街道,經過橫跨河道上的橋,在那個曾經為他惹來嫌疑的舊書店外停留片刻。乞丐向他乞討,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給了對方,包括那件在牢獄中被血污和灰塵弄臟的外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