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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一走,安娜就打聽縣奶站,打聽過來后,找了過去。
那天她跑了趟甘源村,除了把徐兵給叫了回來,村里養奶牛的現狀也令安娜印象深刻。當時徐兵媽送她出村時,她就親眼看到村里的養殖戶把成桶成捅放壞了的牛奶給倒在了路邊,說縣奶站不來收。
徐兵媽告訴她,政府去年起鼓勵專業戶發展。大家見村里最早養奶牛的那個專業戶賺了錢,都跟著養,一開始還好,后來不止他們村,還有附近幾個村的人也跟著養。到現在,附近幾個村總共養了五六百頭的奶牛,每天產出的牛奶過剩,縣里奶站根本要不了這么多,他們只能自己去找銷路,困難重重,有人為了爭客人,甚至在村里大打出手。徐兵家原先好容易聯系了個紅石井的單位幼兒園,每天凌晨兩三點,徐兵爸就開著輛借來的拖拉機把當天的新鮮牛奶給運過去,賺那么一點辛苦錢。只是好景不長,半個月前,那家幼兒園不要他家的奶了,說另個養殖戶的價格更便宜。反正到了現在,養一天就是虧一天。不養的話,之前投的那些錢又都打了水漂,進退兩難。
徐兵媽說這個的時候,愁眉不展。
照理說,一個縣的人口消費掉甘源村一帶每天出的牛奶產量,應該不是什么大問題。何況安娜當時特意還問了,得知全縣集中養奶牛的就他們甘源村這一帶,別的地方即便有養,也只是零散戶。估計是運輸或者銷售渠道有問題。今天反正已經到了縣城,安娜打算找過去看看情況。
縣里奶站歸農林局管,地方就在農林局邊上,一排舊平房,門口掛了個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安娜過去時,里頭冷冷清清的,墻角堆了一箱箱回收過來的空的牛奶玻璃瓶,一個挺年輕的姑娘趴在桌子后頭打著午覺瞌睡。
安娜沒立刻叫醒她,走到墻邊,視線落在了貼在墻上的一張通知。
通知是半個月前下發的,蓋著農林局的鮮紅印章,內容大致是說為了響應國家大力發展商品經濟的號召,促進本縣農林牧副業的健康發展,決定在奶站實行承包責任制,有意承包的人員可以到農林局找相關辦公室咨詢報名,截止日期一月中旬。
安娜仔細看著通知時,那個打瞌睡的小姑娘也睜開了眼,打量了下安娜,問干什么的。安娜說自己是甘源村的奶牛養殖戶,過來想問問牛奶收購情況。
小姑娘晃了晃腦袋,“我們站里收不了你們那么多的牛奶!再說了,站里現在要改承包了,要問,等以后落實了再來問!”
安娜見這小姑娘態度還挺好的,就朝她繼續打聽,最后終于聽明白了。
確實和她先前猜測的差不多。奶站倒不是賣不出去牛奶,而是這么些年,奶站一直習慣當大爺坐著不動,沒想著怎么收購更多的牛奶,更不去想怎么賣出去更多,站里就一輛開了十幾年的解放卡,年年虧損,所以局里開會研究后,決定把奶站給承包出去以提高效益。
安娜問清楚情況,又問承包條件,小姑娘嗨了一聲,“啥條件?通知出來都半個月了還沒人報名。誰要承包就包給誰唄!”
安娜問了小姑娘的名字,知道她叫趙忠芬后,向她道了聲謝離開,再去新華書店逛了逛,意外發現這時竟有許多三十年后根本見不到的各種外國翻譯作品,忍不住買了好幾本,最后到了汽車站,坐上一班要去紅石井的汽車。
車上人還不多,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幾個。她選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了下去,視線落在車窗玻璃外,陷入了沉思。
起先和奶站里那個姓趙的姑娘說話時,安娜心里隱隱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但這念頭還只是個雛形,她還要再想想清楚。
“幾點發車?”
前頭車門口又上來一個,問了聲售票員。
這聲音……
安娜抬起眼,果然,真的是陸中軍。
他穿了件黑色皮夾克,顯得肩闊腿長,像外出回紅石井的樣子。
“還有十分鐘。”
售票員應道,接過他的票撕了票根。
陸中軍道了聲謝,轉身一眼看到了安娜,兩人四目相對,他仿佛一怔,隨即朝她點了點頭。
安娜見他朝自己走過來了,招呼道:“好巧,這里遇到你。你也回去?”
“是。”
陸中軍簡單應了聲,并沒坐到她邊上的那個空位置上,而是坐在隔她兩個位置的另側后排空位上。
安娜和他打了招呼也就完了,繼續想著自己的事。
十分鐘很快過去。司機發動了車,售票員正要關門,車外頭跑來了一個人。
“哎,等等,等等——”
門口扒上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子,打著發蠟,穿筆挺的嗶嘰呢外套,胸前衣兜里插了支鍍金的鋼筆,胳肢窩里夾個公文包,跑的氣喘吁吁的,扒拉上來后,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一只手表,嚷道:“不是還有一分鐘嗎?”
售票員本來有點不高興了,但這男的看起來斯斯文文,像是吃公家飯的,管他要了票,嘀咕道:“是你表走不準了吧?”
那男的一聽,把手上那塊表抻到售票員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看,看看!全新雷達防水精鋼表,香港帶過來的!怎么可能不準!”
“得了得了,看到了。您有好表,行了吧?”售票員翻了個白眼,“車開了,您自己找個位置坐好,摔了可不賴我!”
那男的很不高興,正要反駁,眼角余光忽然瞟見了坐后頭的安娜,一亮,也不和售票員置氣了,扶著位置搖搖晃晃徑直朝安娜走了過來,到了她跟前。
“哎,你不就是工程處小學的那個李梅老師嗎?我是劉哲,區文化宮主任,早上文藝匯演的評委里就有我啊!你還記得我吧?早上在禮堂,我看了你們學校表演的節目,印象深刻哪,尤其是你穿插在中間的幾段小提琴演奏!完全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效果!聽說你還是帶隊負責的老師?太有才華了!”
安娜影影綽綽記得當時似乎確實有這么一個評委,似乎還和自己說過幾句話來著,只是下臺后場面挺亂的,當時她也沒怎么留意對方。現在被他這么一說,仔細看了一眼,終于認了出來,于是朝他點了點頭,微笑道:“劉同志,你好。”
“李老師,不必這么拘束。我一向很平易近人的。”
劉哲笑容滿面,一屁股坐到了安娜邊上的位置上。
車上空位置其實挺多的。他一坐下來,安娜就聞到了一股發油和花露水混合起來的味道。只能干笑著,自己往窗戶邊微微挪了挪。
“李老師啊,你的節目能得一等獎,固然和你們節目本身的質量有密切關系,但我們評委的認可也是彌足重要的,”劉哲一坐下來,就露出兩人很熟的樣子,壓低聲音把頭湊了些過來,“作為評委,我是格外欣賞你們這個節目的,我甚至用我的態度影響到了另位幾個評委,最后評委組才做出了一致決定,把這樣的榮譽授給了你們學校。”
安娜有點尷尬,再次往車窗靠了靠,又下意識地微微扭頭,偷偷看了眼坐斜對角后排的陸中軍。
陸中軍側著臉,視線投向車窗外,面無表情,似乎在看風景,并沒留意到自己這邊的狀況。
安娜扭過頭,含含糊糊地搪塞了一句,假裝要看書,從包里拿出一本書,低頭看了起來。
“什么書啊?”
劉哲湊了過來。
“沒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