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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李藍平日也沒有幾個可以聊這些話題的人,面對著朱韻這個和善的陌生人,她一點點放松下來。
朱韻聽著李藍說從前的故事,心驚肉跳。倒不是說故事的內容多么波瀾壯闊,只是因為里面的主人公是李峋。
她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窺伺了他的秘密。
她也想停,可停不住。
李藍和李峋的老家在一塊魚米之鄉,朱韻聽過那里,那有片很著名的湖,遙望山水之色,雖是農村,卻很美。
朱韻心想,水土養人,也怪不得他的皮膚那么細膩。
李藍受教育程度低,很多話,反反復復怎么說都表述不清。
但講故事最重要的是情。朱韻從李藍磕磕絆絆的講述中,聽出掩埋在那段樸實歲月里的,太多的感情。
這對姐弟同父異母,李峋六歲的時候才來到李藍家,在此之前,誰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李藍的父親李成波本是農民,后來趕上時代浪潮,做外貿生意,風光一時,還開了工廠。當時工廠規模不小,有很多員工,李峋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據李藍說,李峋的母親非常漂亮,那是一種區別于周圍廠工,極其張揚的美。雖然她也很窮,但卻生活得非常時髦,自己做最漂亮衣服,聽最火爆的樂隊磁帶。
她在廠子里飽受非議,大家背后說閑話,她絲毫不在乎。
李成波很快就注意到這個特別的女人,他隱瞞自己已有家室,開始向李峋的母親拋玫瑰枝。
從李峋的容貌多少也能夠判斷,李成波非常英俊,身材高大,又年輕氣盛,意氣風發。
她很輕易就愛上了他,并懷上李峋。
李成波有著農村老一輩的很普遍的心態,重男輕女。當時李峋的母親被小診所的醫生判斷出是女孩,李成波讓她做掉,李峋母親說什么都不肯,懷胎八月,離開了工廠。
后來李成波經營失敗,血本無歸回到老家,脾氣也變得喜怒無常起來。
當時李藍才五歲,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三個哥哥。李成波不喜歡她,經常打罵,母親由于懼怕父親,也不敢對她太過親昵。李藍從小就干最重的活,所有的東西都用哥哥們剩下的。
后來李成波染上了打牌酗酒的毛病,家里每天都烏煙瘴氣,所有人的脾氣都很大,除了李藍,因為這個家里,沒有她可以發脾氣的人。
在她十歲那年,李峋的母親帶著李峋來到家里。
李藍那時還小,不清楚他們母子的到來到底意味著什么,她只是很開心,因為家里她不是最小的了,或許以后她可以沖李峋發火。但現實是殘酷的,李藍很快就意識到,新來的這個弟弟,比三個哥哥加在一起還厲害。
別說欺負,只是走到他附近,都會被他兇回來。
但李峋的到來對李藍來說也有個好處,就是她不再是哥哥們和媽媽的出氣筒了,他們有了新的目標。他們甚至破天荒地將李藍拉到一個陣營里,一致對外。
以前全家都在被酗酒的李成波折磨,忽然食物鏈又往下延伸一節,李峋母子的生活可見一斑。李藍媽媽拿出這輩子都沒有過的硬氣對待這對不速之客。李峋母親倒還好,李峋回饋他們的態度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李藍媽媽氣不打一處來,越發過分。
不夠,自從李峋母子到來,李藍媽媽每天都有事情干,日子過得倒比以往鮮活多了。
即便過著這樣的日子,李峋母親還是堅持留下。那時她已得了重病,她沒娘家人可依靠,不來這,六歲的李峋未來絕無活路。
好在李成波對新來的兒子還算滿意,有他發話,李藍母親也不敢太過放肆。
李峋的母親極力地想讓兒子融入這個家庭,可事與愿違,李峋從沒拿正眼看過他們,為此他受盡三個哥哥的欺負,他們完全不拿他那股子傲勁當回事。
李藍每天洗衣打掃要到很晚,往往其他人都睡下了她的活還沒干完。她看到過好幾次,李峋母親在月色下規勸自己的孩子,讓他改一改自己的脾氣,說現在已經不是他們兩個在外面生活的時候了,他必須跟哥哥們好好相處。李峋從不應聲,母親說急了就動手打他,他委屈得大哭,卻還是不肯答應。
李藍心軟了,她總覺得他們并不像家人說得那樣可惡,她很同情他們。
李藍開始悄悄幫他們的忙,那時李峋母親已經病重,夜里疼得難以成眠,李藍趁著家人睡著,偷偷給她熬粥,照料她休息。
她開始漸漸喜歡上李峋的母親,李峋母親用最簡樸的布料給她做了裙子,那是她人生第一條裙子。她還給她聽樂隊的磁帶,李藍毫不意外地迷戀上這新潮的東西,幾乎一有空就去找他們。
李峋不太會照顧人,對母親的病束手無措,李藍拿出姐姐的架勢批評他:“你要聽你媽媽的話。”她最了解那三個哥哥了,他們就喜歡欺負倔的,只要順著他們來,他們很快就會膩。
她好心規勸,可惜李峋理都不理她,李藍生氣說:“這是你媽媽的心愿!”
李峋瞪她一眼,“才不是!”
無法溝通,李藍也不理他了。
后來,李峋母親去世了。
她離開的時候非常的慘,病得整個沒有了人形,縮成一團,模樣恐怖得讓李藍媽媽那幾天都沒有去找他們麻煩。
她離去時是深夜,李藍也在場,李峋或許知道母親快要不行了,哭得痛不欲生。彌留之際,母親拉著他的手,機械性地囑咐他要融入新家庭,將來好好生活。看著這樣的母親,李峋終于點頭,答應她最后的要求。
這本該是她的夙愿,可不知為何,等他真正說出“好”的那一瞬間,母親卻像受了什么巨大刺激一樣,高抬起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背,帶著無限的留戀和不甘。
“不行……”她用盡今生最后的力氣對自己的兒子說:“李峋,你千萬不能跟他們一樣。”
李峋聽得牙關緊咬,他將臉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掌心中,承諾她:“知道了。”
母親安然離去。
李藍就站在一旁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時的心情,那是她第一次接受到有別于這個家庭的另外一種情感關系。
她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幫助這個從不叫自己姐姐的弟弟。
后來李峋開始上學了,他們老家學校很少,小學初中都在一起,李藍的大哥已經畢業了,二哥三哥都在念初中,而李藍只讀了三年小學就回家幫忙干活。
從李峋開始上學起,李藍發現哥哥們欺負李峋更加狠了。她不知道他們哪里來的氣,好像李峋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
李峋從不抱怨,但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打不過就干忍著,沒過多久,渾身上下已經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