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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陸澤曾說過,他真正想要發泄的時候,不愿意選擇人與人之間對抗的運動,因為只有對著墻壁,才能肆無忌憚的發泄情緒。
喬喬倚在門口看陸澤不停揮灑汗水拼命奔跑擊球的樣子,都忍不住雙目模糊。她沒有哪一刻,像現在一樣慶幸,自己陪在陸澤身邊,這件事情最終事發的時候,他不是一個人。
等陸澤精疲力盡到一根手指也不愿意再動,閉著眼睛躺倒在地板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氣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他的喬喬直接抱著被褥蹲到了他身邊,把被褥鋪在了球場的地板上。
“喬喬。”陸澤低啞的出聲喊她,“我休息一會兒就上去,我沒事的。”
“沒關系。我就是想陪著你。”喬喬溫柔地伸手摸摸陸澤濕透的額發。
喬喬抽出一條大浴巾來把大汗淋漓的陸澤擦干,然后關掉了球場的燈光。她知道陸澤是累到了完全不能動的地步才會停下來,可是她也不想他又感冒發燒,她也沒有力氣把陸澤折騰上樓再去洗澡睡覺,那索性陪他在球場里睡覺好了。
黑暗無光靜謐無聲的球場里,兩個人躺在簡單鋪起的床鋪上,喬喬握著陸澤已累到連球拍都握不住的手,安靜地陪伴他。
這段時日對陸澤而言很難熬,分秒難過,度日如年,然而其實這段時日并不長。
術業有專攻,立案之后,有了陸澤和喬喬提供的足夠信息、線索和突破口,事情到了警察手里,案件偵破的非常快,很快就逮捕了相關人員。
劉軍被捕后,在警察手里很快就交待了事實。當年企業初創,他之前本是技術人員,沒錢出啟動資金,但是有一個專利在手,因此以專利入股占了百分之五的股權。然而企業做大后,他又很不甘,覺得錢誰都有,自己的技術卻不是人人都有的,幾次和陸澤父親商討,希望從他手里把股份買過來。
然而主要負責管理和銷售的陸澤父親卻并不認同他的想法。劉軍提供的只是企業初創時的那一個專利而已,現在公司手里握著的幾乎上百的專利產品。而且劉軍提出的是按照股本加上銀行貸款利息來購買他手中的股份。
陸澤的父親堅決不同意,表示那你當年大可以去銀行,告訴銀行我有技術,看看銀行會不會按照貸款利率,什么抵押物什么股權都不要,放貸給你做生意。
兩人還在公司的未來發展和經營理念上不合,屢次沖突。劉軍讓兒子跟隨自己走的路,做這一行,就應當學這一行。但是陸澤的父親卻覺得,作為最高決策者,學什么并不要緊,重要的是思路和眼界。他覺得陸澤喜歡電腦,那就去學計算機專業,不用局限于這一行,專業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就行了。
兩人幾番沖突,互相討價還價,最終協商的結果,劉軍按照公司現有的凈資產估值打八折的價格,從陸澤父親手里購買了幾次股份,但是最終卡在一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七,一人持股百分之三十的時候,就僵住了。雙方都有兒子,雙方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接班。
當年的股本按照銀行放貸的利息來給錢,和按照公司現有的凈資產估值來給錢,完全是兩個數量級上的概念。多年事業發展帶來的積蓄大出血,更重要的問題是,幾乎已經清空手上一切流動性資產的劉軍,即使再買股份,如果還是按照這樣的價格,他也買不起了。
劉軍心中郁結借酒消愁,認識了同樣在借酒消愁,肺癌晚期已經放棄治療等死的祁姓肇事司機。一時頭腦發熱,兩人一拍即合。劉軍的資產雖然對于購買一家公司的股份來說已經不夠了,但是只用拿出一小部分,對于一個家境貧寒,家庭頂梁柱的男人還重病將死的家庭而言,都簡直是巨款。值得用本就被病痛折磨且不足半年的生命,為兒子的將來去換得的巨款。
那五張度假村的門票,是劉軍送的,說是慶祝陸澤高考成功,公司比較重要的管理層都送了,也都去了。陸澤的父親之所以一直打電話催陸澤,也是因為大家都在度假村等,劉軍一直打電話來問,問他們什么時候出發。然而其實劉軍只是想把握好他們出發的時間而已。
但卻沒想到陸澤沒去。
劉軍也沒有膽子再來一次唆使他人犯罪了,沒有那么合適的人選不說,他本也不是心思縝密的殺人慣犯,只是看到車禍現場的照片而已,都惡夢連連,數次半夜驚醒,神經衰弱,覺得現實擺在面前時,和輕描淡寫地說用車撞死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只好使用商業手段,拿著公司運營威脅和忽悠著十八歲的孩子不懂,想逼著陸澤簽下按照股份轉讓公司股份的協議。
但那時陸澤的狀態和說的話,讓他的心都在顫。一個十八歲家破人亡的少年,激憤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來,實在是拖家帶口的中年男人不愿意深想的問題。所以后來楊律師替陸澤擬了分紅比例倒置的業績對賭協議之后,他果斷的同意了,偷偷地在兒子名下又注冊了一家新公司,打算在十五年間,逐漸地轉移公司業務和資產過去。
結果沒想到兩年前,肇事者的兒子成年拿到他父親留下的公司知道真相后,數次來要挾他繼續要錢。劉軍不擔心對方捅出去,對方根本也是共犯也是利益獲得者,但是總被糾纏不休,也還是逼不得已分了點生意上的小蛋糕給對方,省得惹得人狗急跳墻。
這些年下來,他其實也都騎虎難下,如同驚弓之鳥了,午夜夢回總覺得背后森冷,驚醒時血腥的車禍現場在眼前不斷晃動,因此被捕后很快就精神崩潰,交待了一切。
另外兩名小股東很快被放了回來,他們沒有參與當年的事情,只不過是被劉軍拉上的幌子,又看著有機可乘就想跟著分一杯羹,至少分紅比例倒置的話,他們也能拿到遠遠不止百分之一點五的分紅。
公司管理層被捕,一時間公司里人心惶惶。當天陸澤和喬喬就重回公司,手起刀落,按照排查出的名單果斷地裁掉了對方所有的嫡系。挨個面談,服軟的就收拾走人。不服到拿著客戶資源產品參數來威脅的,那就把從業過程中不規矩的手段一一列出,也收拾東西走人。
財務部待了二十來年幫忙做假賬的老會計也被捕了,現在公司整個財務都是直接向喬喬匯報的。
有了公司運營需要忙碌,陸澤稍微轉移了一些注意力。公司里還剩下的員工驚訝地發現,這個從來不管事只掛名的大股東,居然其實對公司里的每一處都了如指掌。
然而到了第一次庭審那天,揭開真相之后第一次見到劉軍的陸澤還是失控了。兩名法警都拉不住他,陸澤狠狠的一拳砸在劉軍臉上,頓時將他鼻梁都砸斷了,整張臉上血流如注,當時庭審就中斷了。承辦的法官也見多了這樣受害者家屬情緒過激的事情,做了許多調解工作。
這一治傷就又耽誤了一陣,不過劉軍也沒有對陸澤的傷害提出起訴,只是表示希望能夠減輕被害人家屬的怨氣,爭取諒解,能夠從輕判罰一些。
刑事訴訟,加上對方不服一審判決的二審上訴,再加上附帶的民事賠償訴訟,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所有相關人等認罪服法之時,已是一年多以后了。
那天已是暮色沉沉,公司里的員工已經都下班了,陸澤牽著喬喬的手,倚在公司樓下,仰頭看了許久。現在這家公司百分百的股權都已經握在了他手里,幾十年來的利益糾葛,恩怨生死,都起于這里,也終于這里。他終于放下了內疚與自責,卻也不想再把自己困在這些過去里了。
他現在手里牽著陪伴他,他也想陪伴的人,陸澤最終做出了他的決定,出售這家公司,和喬喬一切從頭再來過。
一家成熟的擁有諸多專利技術和資質認證的醫藥企業,是不愁找不到收購方的,直至完成了企業并購的那一刻,這一年多來都過的忙碌而壓抑的陸澤和喬喬,才覺得真正給過去畫上了一個句號,將它們塵封于心底。牽手轉身,和彼此一起面對未來。
陸澤面對面地握著喬喬的手,遞給了她兩張機票,單程機票。不是當初喬喬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現在他連第二個生日都過了,那兩張機票也早過了一年的改簽期,作廢了。
這是他重新去買的,他不想口頭說謝謝喬喬這一年多來陪伴他度過這段艱難的時光,陪他跑法院,陪他整頓公司,陪他做并購。但是他會一直記得,也會陪她去面對以后的人生,無論生老病死,無論幸福還是艱辛。
喬喬接過來機票,微笑道:“你不是說我們從頭創業嗎?”他們兩個在做企業出售前都已經商量好了,陸澤父親當年替他報計算機專業,也是因為陸澤真的喜歡電腦。拋掉過去的重擔之后,陸澤也仍然認為他喜歡他的專業,遠比醫藥行業要喜歡。
所以他們最終圈定了兩人事業結合的新起點,也是新興的行業,互聯網金融。當時喬喬靠在陸澤懷里笑,“以后你叫互聯網,我叫金融嗎?”
陸澤微微彎腰,把喬喬托在手臂上抱了起來平視自己。這個從前老是讓喬喬很害羞的抱姿,她現在倒是很喜歡,伸腿環住陸澤的腰,伸手環住陸澤的脖頸,掛在他身上,親昵地蹭了蹭陸澤的鼻尖。
陸澤抵著喬喬的額頭親吻了一下,貼著她柔軟溫暖的嘴唇輕輕摩挲低語:“先蜜年,反正前期準備工作也要耗時,有電腦有網絡在外面開始準備也一樣。真開始創業,我們就沒有時間蜜年了。”
第一站還是當年喬喬選定的海島和水上屋,這座島上游客不多,沒有那么熱鬧喧囂,屬于比較安靜私密的類型,安寧的仿佛蔚藍大洋上一處小小的白色陸地天堂。
陸澤看著喬喬微微抬手遮擋陽光,站在直面一望無際大海的露天陽臺上,探身出去觀賞下面穿梭游動的小熱帶魚,然后回頭微笑著招手讓他一起過去看。
襯著背景里淺海的蔚藍透明,喬喬的黑色長發和紅裙裙尾隨著海風微微揚起,更顯得笑容明亮到灼傷了陸澤的眼睛。一路拿著單反沒松手的陸澤給她又咔嚓了幾張,才從房間里走去露臺,喬喬輕笑著拍了一下陸澤的肩膀,“這才第一天,一路上你都拍了好多張了,明天出去玩我可戴墨鏡了!”
陸澤很喜歡喬喬的眼睛,喜歡她總是眉眼彎彎目光盈盈的樣子,因此尤其的不喜歡墨鏡,總覺得遮住了十分遺憾。當然了,他的迷戀還體現在總喜歡親吻她的眼睛,特別是有些時候,偶爾雙目緊閉長睫微顫的模樣,偶爾霧氣迷離波光蒙蒙的模樣。
陸澤回頭透過玻璃拉門,看到他們特意訂的蜜月房里灑滿花瓣的大床房,心想這么大的太陽,白天還是讓喬喬戴墨鏡的好。
他們到達時已經是下午了,在房里小憩一下,順便收拾一下東西,就可以去看海邊落日了。陸澤牽著喬喬的手,順著海邊直入海中的棧道漫步,兩側的欄桿上纏繞著姹紫嫣紅的各色鮮花,花香伴隨著淡淡的海風縈繞在鼻尖。
兩人在棧道盡頭坐下,邊上還三三兩兩坐了幾對情侶,大家彼此笑笑當作打招呼,便都依偎在戀人懷里小聲低語,等待落日。
隨著夕陽西下,漫天的紅霞漸起,仿佛大火席卷了半天天空,層層疊疊的火燒云,從金黃燃至火紅的顏色,殘陽似血,漸入海中。
喬喬輕輕搖晃十指緊扣的陸澤,催他把美景拍下來。她從前雖然也是看過就好,眼睛會記得,無所謂拍照不拍照的人,但是既然陸澤帶了單反,那就留念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