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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開顱，他沒猜錯。

“那么，你師父的筆記，如愿完成了？”他松開握著她的手，顧朝歌的心里感到一陣失落，但還是點了點頭：“雖然最后一個部分不滿意，勉強(qiáng)也算是完成了吧。”

“那種事情，當(dāng)初你不該瞞著，理應(yīng)找我?guī)兔Φ模币链奕绱苏f著，從案幾下抽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精細(xì)小盒子來，推過去給她，“拿去。”

“這是什么？”該不會又是什么貴重首飾吧，她可不喜歡。顧朝歌滿懷好奇地打開，雙眼立即放出光芒來：“野山參！”她拿起薄薄的一片，用指腹一撮，鼻子嗅了嗅，舌尖一舔，驚喜更甚：“至少八十年！”好東西啊。

伊崔支著腦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望著她笑：“衛(wèi)家的東西，阿昭給我用，我覺著太多了有些浪費，不如給你補(bǔ)補(bǔ)。”切成薄薄小片的野山參，含上一片，提神醒腦，補(bǔ)氣益血，給這成天累得半死的小丫頭用，最好不過。

頓了頓，他又道：“晚上的話還是不好吃為好。”不然睡不著覺，又得來煩他。

“這還用你說，也不看看這里誰是大夫。”顧朝歌喜滋滋地收了這寶貝，十二分的滿意，抱在懷里簡直舍不得放下。

當(dāng)然，她還沒忘了八卦，她好像今天晚上下定決定不走了一樣，在那兒扭了扭身子，撒嬌般地問伊崔：“你還沒說呢，燕將軍是不是喜歡衛(wèi)家小姐呀？”

“這個，我也不知道，”伊崔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fù)崦g那塊娘親給他的玉佩，目光放空，似乎陷入悠遠(yuǎn)的回憶，“不過衛(wèi)家大小姐，確實與我們有一小段淵源。”

☆、第28章 支持

接下來伊崔說的，是顧朝歌從來不知道的，六年前兩個少年離開她的亂葬崗小屋后，所經(jīng)歷的遭遇的片段。

兩個半大少年，身無分文，隱姓埋名，躲避官府追查，往造反造得紅紅火火的南方流亡。但是南方并非天堂，反而因為頻繁的造反導(dǎo)致的劫掠，很多地方的農(nóng)田已成荒野，繁華的村莊如今荒無人煙。

還存著幾分世家傲氣的少年們，不愿賣身為奴，堅持只做短工掙錢。他們很勤奮，可是在混口飯吃都難的亂世，這些來錢很少的工作也要靠搶。燕昭早晨出去，晚上回來的時候，如果帶了銅錢和饅頭，那很可能同時還帶著血跡、淤青和腫起的眼眶，那是和成年人搶工作的代價。

燕昭的好身手來自家傳，可是最初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卻是來自和這些街頭巷尾的流浪漢、賴皮的打架斗毆。

伊崔的腿成為他出去工作的阻礙，于是他替人抄寫書籍。伊家人人都寫得一手好字，他的記性又很好，在徹底失學(xué)的六年里，沒有先生也沒有書本，他只有靠著這些抄寫的書籍文字，自行學(xué)習(xí)。

而抄寫是門好差事。在更多的時候，他必須忍受很多婦人怪異的目光，去接替人縫補(bǔ)和洗刷衣物，甚至是刺繡和梳發(fā)這樣的女工活。

即便如此，因為那條該死的殘腿如無底洞般吞噬著兩個少年辛苦掙來的錢，他們常常住的地方是土地廟和橋底，而且還有很多人想和他們搶。

那年冬天異常的冷，冷到?jīng)]有人愿意出門。大靖的上層們依然喝酒吃肉，沉迷享受，沒有人在乎這一年的冬天有大量的凍死者。

這種情況下，少年們根本很難接到短活，燕昭不得不清晨出門，去好心的富戶門前排隊領(lǐng)一碗稀薄的粥和半個饅頭。在風(fēng)雪中苦等超過一個時辰后，他會冒雪將粥和饅頭送給伊崔，然后自己又匆匆趕去，好排下一次的隊。

那是兩個少年人生中最為艱難和記憶深刻的一段日子。燕昭的塊頭大，消耗的能量多，清的能見底的稀粥和半個饅頭，根本維持不了他一天的生存，伊崔試圖把自己的饅頭省下來給他，卻遭來燕昭一頓怒斥。

在燕昭看來，是自己沒用，治不好伊崔的腿，萬萬不能再讓伊崔挨餓。

大寒時節(jié)，大雪紛飛，那一點也不美，房檐上的冰棱子像是能殺人一樣可怕。很多富戶也不樂意在這種時候出來施舍，整個揚(yáng)州只剩下衛(wèi)家一戶還開放粥棚。

衛(wèi)瀠便是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在燕昭的視線里。

伊崔始終記得，那幾天燕昭眉飛色舞的神情，他不厭其煩地向自己講述衛(wèi)家的大小姐是多么心善和美麗，然而伊崔卻沒有心情聽。

因為他擔(dān)心再這樣冷下去，他們會凍死在這里。

當(dāng)衛(wèi)家的粥棚成為獨一份的時候，燕昭開始不再能一天排兩次隊伍，當(dāng)他第二次去的時候，常常粥棚已經(jīng)施舍完畢。在地里沒有野菜，林子里沒有野獸的大寒時節(jié)，燕昭空有一身武藝也無計可施，沒有吃的，就是沒有吃的。于是兩個少年開始分食少得可憐的一點粥和小小的饅頭，即便如此，燕昭也每每夜晚餓醒，餓得想要吃土。

不知道是第幾天，他餓昏在去衛(wèi)府排隊的路上。

在那種天氣，那種世道，誰會在意一個倒在地上的孤兒呢？

畢竟很多人倒下之后，就再也沒起來呢。

那天，伊崔好像有感應(yīng)一樣。燕昭過了時間遲遲不歸，他便撐著燕昭給他做的粗糙木拐，冒著風(fēng)雪，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踏在雪上尋他。揚(yáng)州城里很多戶人家都掛著紅燈籠，快要過年了，路上，伊崔看到一家還開張的當(dāng)鋪，他咬咬牙，摸出那塊始終舍不得當(dāng)?shù)舻挠衽澹叩疆?dāng)鋪高高的柜臺前，將它賣了。

那塊皇帝御賜，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尚寶局精雕細(xì)刻足足半月，由他母親長嘉公主交付給他的玉佩，竟然只當(dāng)了十兩銀子。

伊崔沒有留戀，也不敢留戀。出來，他轉(zhuǎn)頭便買了兩個肉包子，舍不得吃，放在懷里，只等著找到燕昭，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或許是冥冥之中，兩家的先祖在天上保佑這兩個少年吧，伊崔順利找到了燕昭，而燕昭手里提著一個繡得精致的錢袋子，雖然袋子很小，但是里面全部白花花的碎銀。

“我、我昏倒了，衛(wèi)家大小姐的馬車路過，她給我喂水，喂吃的，還送了我這么多錢！她叫衛(wèi)瀠，我知道了，她叫衛(wèi)瀠！”燕昭的臉興奮得發(fā)紅，那是少年遇到夢中情人的激動：“阿崔，我們不會死了！”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小包精致的點心：“衛(wèi)家小姐給的，我沒舍得吃，阿崔，給！”

伊崔愣了愣，苦笑一聲，從懷里掏出兩個肉包子：“喏，這個也給你。”燕昭見狀，愣了愣：“你從哪里得來的？”

得知伊崔將唯一家傳的那塊玉佩賣掉，燕昭激動起來，他想用衛(wèi)瀠給他的錢去換回玉佩，伊崔卻搖了搖頭。

那一點碎銀子，換回了玉佩，還能剩多少呢？如今他們很缺錢，錢，越多越好，玉佩，如果持有人都死了，還要它做什么？

那場大雪過后，他們很快離開了揚(yáng)州，不是揚(yáng)州不好，而是這里的東西比別處來得貴，客棧也是，少年們付不起。

最后在南譙扎根，結(jié)識一幫朋友，后來一起造反爭天下，也是靠著好心的衛(wèi)小姐和伊崔那塊玉佩所換來的錢給打下的基礎(chǔ)。

聽到中途，顧朝歌已經(jīng)忍不住紅了眼眶，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伊崔見她難過，便快速省略掉兩人從揚(yáng)州到南譙的艱辛過程，草草結(jié)了尾，誰知道故事一說完，顧朝歌的眼淚更加如洪水一樣嘩啦啦決堤，堵都堵不住。

“唉，你、你別哭啊，”伊崔也是從床上起來的，沒帶手帕，只有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嘆氣，“所以你別怪我，我當(dāng)初見你的時候最不喜歡你哭，只是因為我那幾年過得頗為艱辛，總覺得眼淚是最軟弱的東西，無論何時都不該流下。”

顧朝歌的哭聲生生哽在喉嚨里，她看著他，漲紅了一張臉，卻怎么都不肯再哭一聲。

然后她聽見伊崔又道：“不過我現(xiàn)在覺得，哭一哭也挺好。無論現(xiàn)下如何艱難，哭出來，心里就舒坦了。”而且你哭起來，并不讓人討厭。

他這一句，惹得顧朝歌哇的一聲，洪水又決堤了：“早知道……早知道嗚嗚嗚你們過得這么苦……嗚嗚，我就把我的錢全部給你們……嗚嗚嗚，銀筷子也給你們，嗚嗚嗚嗚，反正那雙筷子最后也，嗚嗚嗚，被我當(dāng)了換錢，嗚嗚嗚嗚，我真傻，為什么不多留一點錢給你們，自己跑那么遠(yuǎn)去買藥干什么，嗚嗚嗚，我真沒用，嗚嗚嗚嗚！”

她哭得驚天動地，蕩氣回腸，伊崔簡直傻在當(dāng)場，這才發(fā)現(xiàn)以前見她哭都是小打小鬧，今天才是真正的大場面，收不了場的大場面。幸好深夜無人，不然眾人聞聲前來，必定以為他又如何欺負(fù)了顧大夫。

“誰能想到之后的事情呢，怎么也怪不到你頭上，別哭了，乖，”伊崔試著摸摸她柔軟的發(fā)絲安撫，“更何況若沒有你，我可能根本活不到現(xiàn)在。”

結(jié)果一提到腿，她哭得更兇，一邊哭一邊打嗝：“嗚嗚嗚，都怪我，都怪我沒用，不然你的腿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嗚嗚嗚嗚！”

以前無敵好用的摸頭安撫大招，如今也完全失效，伊崔這回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奇怪她為什么可以有那樣多的眼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