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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看看傷口,真的很對不起。”女孩從箱子里翻出布條和兩個小瓶子,揭開伊崔右腿已經被撕開的褲腿,動作非常熟練地將他的小腿靠近膝蓋側用力綁住,然后才將染血的布條小心取下。
“我腿上中的箭,是你幫我拔下來的嗎?”伊崔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操作,一面輕輕笑著問。他的聲音還有著男孩的稚嫩,很可愛很溫和,好像唯恐聲音大了,就會如燕昭一般嚇到她。
女孩飛快地抬起頭瞥他一眼,伊崔看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面前驚鴻一瞥,然后迅速沒去。她微微紅了耳朵,好像很怕羞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伊崔淡淡一笑:“多謝姑娘。那箭扎得深,如果不是姑娘,我說不定會失血過多而死。”
“呸呸呸,說什么死,咱倆都長命百歲,回去復仇!”燕昭因為怕嚇到女孩而不敢靠近,便在角落里一面吃一面大聲說。然而,肚子里墊了東西后,他再瞅眼前這口生了銹的鐵鍋,猛然想起女孩幫伊崔拔箭的時候,就是用這口鍋煮了沸水洗凈器械和清理傷口,而現在他卻……
忽然間,燕昭的臉色變得五顏六色,十分精彩。
伊崔察覺,于是問他:“出了何事?”
“沒事。”
“箭上有毒。”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前者來自燕昭,后者來自女孩,她說完后茫茫然抬起頭,指了指自己:“你不是在問我?”
“那箭有毒?!”燕昭的公鴨嗓子一聲驚叫,差點第三次驚起林中烏鴉。
“阿崔會死嗎?不會吧,肯定不會的對不對,姑娘你說是不是?”燕昭雖然高大,心性畢竟還是個少年,聽聞箭上帶毒,料想宮中禁軍所用之毒定非凡品,自己又帶著伊崔跑了那么遠的距離而未發覺,毒液隨血流動加快,那豈不是、豈不是……
燕昭心中惶恐,急匆匆上前,卻又因幫不上忙而只能在伊崔的床前頭干轉悠。伊崔倒顯得很平靜,反過來勸慰他:“莫要著急。我跑時已用發帶捆住腿,既然昏迷復醒,至今未死,想必此毒就算不能解,也不是什么厲害的□□。”他話音剛落,便覺一陣劇痛天昏地暗襲來,他咬牙忍住,看著沉默不語的小姑娘一陣搗鼓,竟然在他的創口處擠出一灘黑血來。
“還說不嚴重!”燕昭大驚失色:“姑娘,此毒你可能解?”
“不知道,若是我師父、師父……”女孩垂首小聲嘀咕,伊崔皺眉,見她始終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不由得有些不耐,于是俯身過去追問她:“姑娘,你可否大聲一些告知我,你師父能否解此毒,他此時人在何處?”
“我師父……我師父他……”女孩的腦袋越垂越低,聲音竟然愈發小了,伊崔只得更加湊近去聽。
忽然,一句幾乎震破耳膜的尖叫在他耳邊炸裂:“我師父他已經死了!”
伊崔吃驚側頭,女孩正好仰頭看他,烏黑的長發下居然沒有臉,而是一個爬滿蛆蟲的骷髏頭!
“啊!!!”
耀眼的白光忽然刺破黑暗,伊崔猛地睜開眼,劇烈喘息。他首先看見的,是不遠處案幾上堆成小山的文件,然后聽到窗外的聲聲鳥鳴,不是烏鴉,是黃鸝清脆的歌聲。
“公子,公子,是做噩夢了嗎?”
門外傳來小廝盛三輕聲的疑問,伊崔嘆了口氣,抓住床沿勉力從床上坐起:“進來吧。”
盛三動作麻利地端來熱水和毛巾,如果忽略他額上犯人才有的黥面,會覺得他是個面相忠厚的好人。備好洗漱用具和衣物后,盛三并不在旁伺候,很快地退出去并合上門。
伊崔撩開被子,將衣架上的中衣和外袍取下,一件件一絲不茍的穿上。當他套上鞋襪,目光無意間觸及那黃黑干瘦得仿佛枯木老者一般的右腳和腳踝的時候,眼神立即如觸電一樣收回來,再也不往那處望一眼。
盛三估計著時間,端了粥和饅頭,敲門進去,果然見公子正俯首案前,眉頭緊皺,一手快速翻閱卷宗,另一手奮筆疾書。
昨夜直到三更才眠,今早又……盛三忍不住勸阻:“公子,燕爺走前吩咐過,不讓您如此勞心勞力。”
“他既然選擇這條路,以后還有我更加勞心勞力的時候。”伊崔頭也不抬,一面寫一面淡淡反駁。
盛三無奈:“您一人包了整個縣衙的活,晝夜不休,晚上又做噩夢,等燕爺回來,見小的照顧不周,非扒我的皮不可。”
“燕昭若真扒了你的皮,倒是一場難得的好戲,”大概是盛三話中的某個關鍵詞觸及了神經,伊崔暫時停下筆,抬起頭來淡淡笑了一下,“況且我也并未做什么噩夢,只是睡夢中憶起了少時逃亡的事情來。”
盛三露出向往的神情:“一定是非常驚險、九死一生的經歷,才能讓您這樣的人在夢中驚叫出聲吧?”
“倒也不是。”伊崔望著外面一進又一進的重重府門,只覺數日前的血腥氣仿佛還縈繞不去。
見公子許久不言語,盛三以為他又陷入回憶,正想悄然退去之時,聽見伊崔喃喃道了一句:“那個女孩,為什么一直想不起長相呢?”
作者有話要說: 報告開場連名字都沒有的女主角,伊崔在黑你,不是作者!他告訴讀者你是骷髏頭→→
我發誓這真的是一篇正經古言絕對沒有恐怖情節
☆、第 2 章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灑在南譙縣的街道上,主街的青石板路已被兩側的居民洗刷一新,濕漉漉的泛著亮光。街上挑擔賣貨的不時吆喝著,主婦提著菜籃同小販討價還價,閑坐街角的摳腳大漢不懷好意地插嘴調笑,然后換來婦人的破口怒罵。
數日前因□□引發的血戰,跪下痛哭求饒卻仍被斬首的一干縣官,都和青石板上被洗刷掉的污血一樣,成了南譙百姓刻意掩蓋的往事。
一輛敞篷的烏黑牛車駛在南譙的主街上,四面漏風的斑駁車架,轱轆轱轆轉動的破舊木輪,和干癟瘦弱的拉車老牛,都顯示著牛車的主人沒有余錢拿來講究。
牛車的速度很慢,慢到街旁兩側的百姓人人都能看見車里坐著的人。那人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麻袍,長長的烏發用一支文士簪固定,盤腿端坐在車內,氣質清雅,相貌俊秀,只是身體瘦弱而臉色青白,似乎有疾在身。
這人不像當時自命清高的某些文人,目不斜視地矜持坐于車內。他的目光在可見范圍內不斷逡巡,好像在審視什么,觀察什么,眉頭時而蹙起不得舒展。奇怪的是,南譙的百姓見他肅然的樣子并不害怕,反而紛紛拱手彎腰向他打起招呼來:“伊公子,今天出門好早啊!”
“伊先生,您今天啥時候回縣衙,我大兒子老想在您手下做事了,您考考他唄!”
“伊公子,等一等,我攢了一籃子雞蛋,您非收下不可。要不是您和燕爺,我家姑娘就要被王縣令那狗官霸占了捏!”
“伊公子,燕爺何時回來,我家老伴每天惦記隨他走的兩個兔崽子,想得睡不著覺啊。”
“伊公子,我聽小販說,燕爺把鄰縣的地盤也占下來了,當真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問著各種問題,伊崔對每個向他打招呼的人笑笑,并不真正回答他們的問題,離云坊的大嬸送來的雞蛋他也是不收的。因為圍聚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堵住老牛阿黃的路,幾個衛兵模樣的人跑過來維持秩序,伊崔仔細看了看每個衛兵,他們都是嘴上剛剛長出絨須的毛頭小子,眼神還很清澈而稚嫩。
誰能想到這群像青草苗一樣嫩的年輕人,數日前追隨燕昭,抄著家里的菜刀木棒就敢闖入府兵庫,奪兵器,綁縣令,徹底造了大靖的反。
周圍百姓在衛兵的轟趕下笑嘻嘻地走開,根本不像面對從前的靖兵一樣惶恐害怕。伊崔望著他們從容不慌的神情,雙手攏于袖中,淡淡一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