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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衣躺下,拉過被子直挺挺臥著,他古怪地覷她,“殿下,綬帶和霞帔纏起來,只怕睡得不舒坦……還是脫了吧!”
她說:“王爺不必憂心,我就喜歡這么睡,你請自便吧。”
他的經驗也算豐富,可是在她面前,竟連一點手段都使不出來。他走到床前,苦惱地站了一會兒,她閉上眼,連瞧都不愿意再瞧他了。
☆、第27章 亭亭明月
他嘆了口氣,在她床前蹲踞下來,視線和她的臉持平,入眼更加的生動。
就這樣讓這堅冰不破,日久年深,終會壞事的。他是男人,受了埋怨便退卻了,那么這道坎兒永遠都邁不過去。
她的手就在身側,大鑲大滾的袖襽底下只露出尖尖的一點,染了蔻丹,像初生的花葉。他的眉慢慢攏起來,以前鞭長莫及,不過在心里描繪,如今近在眼前,想觸碰,為什么又變得那么難?
她在生氣,他怕自己過于急進愈發火上澆油。洞房花燭夜虛度了不怕,只要能略微撕開個口子,讓彼此不要那么冷漠,于他來說就足了。
他用力攥緊了自己的手,指腹因勒韁太久,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她大概不知道,她這一路隨運河南下,沿途都由他親自護衛。桃葉渡是他快馬加鞭提前抵達后出迎的,她一個女孩子,沒有出過遠門,雖然身邊有護衛,但都是肖鐸安排,他始終不能放心。慕容高鞏下的令,不準他在京迎娶,他便在天津等候,她的福船日行多少里,靠過幾次岸,他都知道。
他慣常做小伏低的姿態,輕聲喚她:“殿下,你我已經是夫妻了,倘或心里有什么不自在的,大可以和我說。以往您深居宮中,在太后膝下,有皇上愛護。到了南苑,最親的人就是我,自今而后咱們是一體的,您要信得及我。”
婉婉不過假寐,他的話當然都聽得見。他口才好,說得很動人,如果姻緣順天意,哪怕皇帝派她做探子,她也會高高興興嫁給他。然而事實這么令人沮喪,他算計過一回,難保不會再算計她第二回。
他見她沒什么反應,又是沉沉一聲嘆息:“我對您的心,只怕您永遠不會懂。如果有朝一日皇上將您指婚給別人,那才是我最后悔莫及的。咱們見過幾回面,在潭柘寺里,我該說的話都說了。您剛到這兒,對我還陌生,不急,慢慢會熟絡起來的。我不敢逼您,但是請您看見我的心,耗時我不怕,只怕您對我有什么誤解,那我就真是含冤莫白了。”
婉婉的眼睛雖閉著,眉頭卻攢起來。照他這么說,自己攬個烏龜的名聲,就是怕她指給別人,倉促之間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嗎?可她看見的是他的處心積慮,城府這么深的人,哪句話真哪句話假,難以分辨。只有全部往壞處想,才能把對自己的傷害減輕到最低。
她轉過頭來看他,臉上帶了一點無奈的微笑,“王爺也知道,我在宮里長大,向來和人保持三分疏遠。你說得很是,你我尚且不相熟,還得容我一段時間,先瞧瞧咱們能不能處到一塊兒去。”一面說著,一面撐身坐起來,“我剛才使性子了,在你面前這樣失禮,真不好意思。要說誤會,定然是沒有的,王爺行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誤會呢!就是我怕生,一時難適應,還要請你海涵。”
她說得極謙虛,沒有一般貴女的驕橫刁蠻,但是那句光明磊落,卻正觸到了痛點上,果真和顏悅色,也能入骨三分。
她依舊單純無害的樣子,略讓開了一點,“王爺要和我同睡嗎?”嘴里這么說著,眼里卻冷下來。
大婚之夜行夫妻之實,本來沒有什么錯兒,但是過后呢?勢必叫她更討厭他,他就算再迫切也不能,大不了多抱那個手爐幾夜罷了。
他笑了笑,“今兒是大婚,外頭眼睛都瞧著,我這會子離開,明兒又是一樁新聞。我就借殿下寶地歪一夜,天亮才好向太妃交代。”
他把她的枕頭擺正,輕輕拍了下,“一路舟車勞頓,別熬著,睡吧!要是有話說,躺下也是一樣。”
這么殷情,倒是沒什么可挑剔的。婉婉慢慢躺回去,又聽他說:“再歇兩日,等緩過勁兒來,我帶殿下出去逛逛。金陵美景很多,白鷺晴波,烏衣晚照……江南傍水而生,比起北方的大氣磅礴,江南更為別致靈巧。殿下在宮里悶了十六年,來的路上又不怎么登岸,現在安頓下來了,往后沒旁的事可忙,喜歡了出去踏青賞花,誰也不會攔著您的。”
婉婉到底還年輕,就算有時候老成,說起感興趣的事,也還是保有女孩子的那份純真。
“烏衣晚照是金陵四十景之一吧?葳蕤蘭玉總琳瑯,王謝門風播遠芳……那里住過魏晉時期門第最了得的兩家?”
他說是,“我在里頭有個宅子,當初曾經接待過肖掌印和端妃娘娘。王謝世代簪纓,住處也是極其雅致的,白墻黑瓦,沒有錦繡雕琢,卻有一種高潔的氣象。”
提起肖鐸和音樓,她臉上的神色便溫和了不少,哦了一聲道:“是了,他們還在南京住過一陣子呢,回頭空閑了,你領我去瞧瞧。”
他自然點頭稱是,得了她一個笑模樣,心里高興得什么似的。孩子就是有這個特性,歡喜和悲傷都不長久,只要下點苦工,要不了多久就會回心轉意的。
只是她沒有因為說上了兩句話,就對他有態度上的轉變,遠遠指了指羅漢榻道:“今晚委屈王爺,在那里過夜吧!我困了,有什么明兒再說,我要睡了。”
他站在那里不由苦笑,宮里夜夜指派宮女上夜,所以就算屋里多個人,她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可她忘了他是她的駙馬,活生生的男人,對他倒是十二分的放心,沒過多久就呼吸勻停,已然睡著了。
他摸摸額頭,躡手躡腳去了榻上,還好有錦墊有隱囊,比在軍中露天睡強得多。這個位置能看得見她,就算不是同床共枕,至少在一個屋檐下,關系又近一層,再也不必擔心那個肖鐸在她面前搔首弄姿引誘她了。她為別人哭,為別人笑,都是過去的事。現在嫁給他,是他的人了,如果再出現這樣的情況,那一定是他的錯漏。
喜歡一個人可以到這種程度,實在不可思議。他對女人淡得很,房里留過,僅僅是用來傳宗接代。宇文氏有這個老規矩,要當世子,首先得有兒子。如果你到了二十歲依舊無后,那么即便是嫡福晉所出,也不適合傳續老南苑王的金印。所以兒子是必須,是在藩王府立足的根本,現如今已經不用愁那個了,有足夠的余地好好計劃自己的愛情,他居然像個愣頭青似的滿心溫情,甚至連那些宏大的志向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和她相比,他陷得太深,恐怕就要滅頂。阿瑪曾經說過,成大事者不可兒女情長,他只覺得對她一人執著,想必沒有大礙的。奪走一些,再填補一些,女人等成了家,有了孩子,終歸和丈夫一心。娘家如何,難過后該相忘,也還是會相忘的。
和美人同居一室,夜里必定很難安睡。他醒過來,朦朦朧朧中惦記看她一眼,想是府里人擔心她不適應南方的床,被褥鋪得厚了點,加上她一身吉服裹得嚴實,起先還只是兩手在外,等他一合眼再睜開時,她已經仰天躺在蓋被上了。
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她是儀態萬方的公主,誰能想到夜里居然是這樣的!他過去牽了被角給她蓋上,她砸吧了兩下嘴,一條腿劃個弧度蹺過來,把那半床被子也壓住了。
他愁眉苦臉看了半晌,叫醒她怕她不好意思,自己在踏板上坐了一夜,想盡辦法勻被子,唯恐她著涼。
婉婉醒得倒很早,因為十幾年來已經養成了習慣,宮里不準宴起,晨昏定省有時間規定。要是起得比太后都晚,那你還來請什么安,太后根本不待見你。
她睜眼的時候看見一團火紅的帳幔,腦子里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經身在江南了。轉頭又見南苑王伏在她的床沿上,頓時就懵了……
他怎么睡在這兒?不是讓他去榻上的嗎?這么近距離地趴著,難道是為了偷看不成?她想起來就惱火,這人真是沒規矩,仗著南苑是他的地盤,公然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她整整衣領,擦了擦眼窩,用極嘹亮的嗓門咳嗽了一聲,果真把他震醒了。
他急忙起身,理好了袍裾向她揖手,她看他的眼神,簡直稱得上鄙夷。
“這是公主府,南苑王還是不要亂了禮數的好。公主就寢,未經傳召,駙馬不得近前。你現在……”她滿臉不痛快,眉毛官司打得厲害,“我看要叫嬤嬤進來,好好理論一番才是。”
他能說什么?說您夜里滿床打滾,我是為了給您蓋被子嗎?只怕她臉上掛不住,于是挨了呲噠也不聲不響,垂著腦袋諾諾稱是。
婉婉只是蹙眉,心說那么工于心計的人,果然品格也靠不住。半夜里偷著瞧人,多么令人不齒的行為!
窗上透出了一點天光,該起身了。她沉著臉揭被子,忽然發現不大對勁,江南的褥子,哪里來的壞毛病,居然把人裹住了!費力地扯了好幾下,才意識到果然是自己的問題,又睡到被面上來了。
這么說是冤枉人家了?好心好意還給罵得摸不著北,他現在胸口八成窩了一盆血吧?
她飛紅了臉,“我大多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一本正經點頭,“是府里伺候的人不周全,她們不知道殿下的習慣,殿下熱了,自然要掙出來。”
對啊,就是這個道理!婉婉原以為男人都不怎么揪細,難得這南苑王,陰謀詭計耍得好,善解人意也做到了。
她帶著優雅的笑下床來,趿著軟鞋說:“今兒得叫她們重新歸置……重新歸置一下,就好了。”堅決不道歉,也是作為公主的驕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