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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平時活動得少,連著來回奔波,小腿肚上的筋直蹦達。原先一門心思想干的事兒,到這時候也顯得意興闌珊了。回過頭來想,自己真是又閑又荒唐,對那南苑王已經沒多大興致了,只是想回又回不去,不得不在這兒干站著。
抬頭看看天,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得陰沉沉的了,下半晌她吃果子茶那會兒還是響晴,到了申正時牌就堆疊起云頭來,怕是要下雨吧?
一陣風疾疾吹過,點綴在半空中的暑氣淡了一些,她凝神站著,聽見西華門外傳來篤篤的馬蹄,和轡頭上銅制鈴鐺搖擺發出的脆響。一路太監迎出了門,接替下官員們的長隨,把人接到檻內。東廠番子叉手作揖:“凡入宮掖者,不得攜帶利器。我等奉命查驗,請大人恕罪。”
于是從上至下細細排摸,一處錯漏都不能有。過關之后進宮,依舊由禁中太監引領,不幸得很,內侍人手分派得差不多時,他們三個還挺腰子站著呢,于是點卯就點到他們頭上來了。
五七眼見躲不開,示意她們能溜則溜,自己上前領了差事,送人往皇極殿去了。小酉有點慌,挨在婉婉身邊問怎么辦,現在想跑是不行的,除非亮明身份。這么一來整個紫禁城都知道長公主瞎胡鬧,那些后妃跟前還怎么顧臉面?
婉婉此時頗有大將之風,雖然話說得磕磕巴巴,臉上表情卻十分坦然:“不要緊,你去……輪著我了……我去。咱們毓德宮碰頭。”
只是不知道這事讓李嬤嬤發現后,會是怎么樣一場腥風血雨。小酉戀戀不舍辦差去了,三個人的隊伍霎時四分五裂,只剩婉婉一人在抱鼓門墩旁站著。天上飄起了小雨,她瞇縫著眼兒,沒人給他們這些太監發油稠衣,她只能垂手任由風吹雨淋。錦衣玉食的姑娘,忽然發現這個行當不大好干,難怪五七老說以前苦,當小火者那會兒簡直活得沒人味兒,到了毓德宮后才慢慢滋潤起來的。她現在也開始想念那床葫蘆雙喜紋的褥子了,拿熏香熏過一回躺進去,人就像跌進了溫暖的夢里……
“嘿,發什么愣呢!”她正出神,耳朵邊上炸了雷,領班太監臉拉得八丈長,“瞅什么瞅,說的就是你!大雨拍子要來了,你木頭樁子似的戳著,叫王爺淋雨不成?”一把黃櫨傘粗暴地塞進了她手里,班領一疊聲打發她,“快去快去!”
沒干過活的人,總有點呆呆的。她委屈地撐開傘迎到門上,也不知道請安打招呼,只是呵著腰,把手擎得高高的,等著那位官大人進西華門來。
“王爺昨兒歇得好?”
“王爺進京腳程夠趕的,一路上辛苦……”
太監們不遺余力地套近乎,婉婉這才掀起眼皮往外看——來人戴翼善冠,穿紅色團龍圓領袍,意氣風發的年紀,卻有金石般中正平和的風骨。進門時或許是無意,垂袖拂過一樹紅梽,花樹搖曳,撼了滿地落英,人與花有了聯系,忽然間變得柔軟起來。
婉婉以前一直以為肖少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眼前這個,似乎也可以一較高下。他的五官比一般人更為深刻,深刻的眉眼,深刻的輪廓,與其說是清俊,不若說是美,美得不落俗套,美得飛揚跋扈。然而這種美又非廣義上的,是細致到肌骨的滲透,觀之不足,一眼難忘。
婉婉沒來由地嘆了口氣,又想起肖少監了……雨色空蒙,天邊隱隱顯出一絲紅霞來,五月的天氣就是這么令人費解。她手里打著傘,又悄悄瞥了眼,這一瞥正對上他的視線,他眸中金環隱現,霧靄沉沉后有破空的輝煌。
心頭驟跳,萬馬奔騰,恍惚看到一場戰亂。婉婉咬住唇,重新低下頭,余光見他抬起手,中單在朱紅的袖口挽出一道寸來寬的鑲邊,襯得指節白潔修長。把一面銅牌放進了托盤里,那銅牌上鐫著一排小字,入木三分地刻著“江南道藩臣宇文”。
作者有話要說: 冷成狗了,大家對這個故事大概也有抵觸吧?
☆、且共從容
婉婉有點傻眼,這就是南苑王嗎?怎么和傳說中的不一樣?也或者她深居宮中,得到的消息都不是最確切的,有人美化,就有人丑化,宇文氏占據著大鄴最富庶的風水寶地,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其他藩王要彈劾的對象。既然抓不到擁兵自重的把柄,也沒有他魚肉一方的證據,那么就從別的地方把他妖魔化。所以有的時候傳聞不可盡信,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
外臣入宮,名牌是必須要驗證的,人和牌子對上了才能過門禁。司禮監派了有道行的老太監來接人,在宮里當了幾十年的差,什么藩王指揮使早就閉著眼睛都能認全了,因此半點差錯也不會有。婉婉在邊上伺候著,傘柄高高舉起,飛揚的雨點打在她肩頭,剛走兩步,邊上一個穿曳撒的太監垮肩塌腰上來行禮,仿佛闊別多年的老友,處處充滿了重逢的驚喜。
“王爺!我打老遠就往這兒瞧,料著是您,果然是的!哎呀,南城一別已經七年了,當初王爺還是世子,咱家看人準,就知道王爺將來有一番作為。上回猴崽子們上南邊兒督辦絲綢,說南苑在王爺治下比老王爺在時還興旺些兒,咱家聽得耳饞,恨不能上江南瞧您去。只可惜了,這兩條腿不濟,上年造房子砸傷了,到現在還走不得遠道兒……今兒見了您也是一樣的,我特來給您行個禮,王爺別來無恙。”
虧得南苑王好耐性,他個兒高,為了遷就矮胖子,還略彎下了腰。見對方給自己作揖,忙虛扶了一把,“萬萬當不起,那時候我年輕,行事莽撞,承蒙內相關照。內相私下見我,不必稱王爺,叫我良時就是了。這些年不得皇上召見,沒機會進京來,內相喬遷之喜我沒能親自道賀,實在慢待。”
那太監笑得像朵菊花似的,擺手道:“哪里哪里,王爺差來的人,連水酒都沒喝上一杯就走了,要說慢待,真個兒打了咱家的臉。這回也不知得不得空兒,要是王爺賞臉,上家下坐坐,咱家備筵,好好款待王爺。”
南苑王倒是和風霽月的模樣,溫聲道:“屆時再看罷,怕是不得閑。月中皇上的旨意發到,從動身到抵京也不過半月,啟程倉促,未及籌備,頭前兒匆忙叫人備了兩樣南方的特產,回頭打發人送到您府上去。您腿里有舊疾,正好了,那味藥治您的腿傷有奇效。”
太監道謝不止:“哎呀,這點子小傷還勞您記掛我。今兒時候趕,王爺先請入宮,回頭有了工夫,咱們再細談。”
婉婉不懂,一來一往的,幾千兩銀子算是交代了。她只知道這位南苑王謙和,對那些溜須拍馬的老公都這么客套。自己一門心思想看鮮卑人長得什么模樣,沒想到恰好輪著她伺候,剛才聽他這席話,想來人品是貴重的,倒也不負她之前的擔驚受怕。
她引著他往皇極殿走,小雨澆濕了地上青磚,一片一片,像大哥哥書房里掛的海疆圖。宮里太監多,她也認不全,連剛才那個敲竹杠的是誰,心里都沒譜兒,但是前后朝的路徑她很熟悉,引人進了中右門,學五七平時的腔調好心提點著:“您留神腳下。王爺,雨天路滑,宮里的磚都給磨平了,沒的趔趄。”
話沒經腦子,說完了自己暗暗吐舌。其實把人送到,她就可以溜號回毓德宮去了,偏這時候多嘴,萬一他搭腔,她連怎么回話都不知道。
怕什么來什么,她聽見他悠悠的聲氣兒:“原舊廣三十丈,深十五丈,同現在的比起來,果真差得遠了。”
婉婉咽口唾沫,沒有答話。他略頓了一下,大約覺得這小太監不知事,特意的轉過頭來問她:“隆化六年的那場雷擊把殿劈得火起,據說工匠半年內就把新殿建完了?”
婉婉很緊張,不敢看他,垂眼睛盯著自己腳尖,嘴里應了個是,“花了六個月零九天,建制比之前更宏大,面闊十一間,進深五間,共七十二根大柱,并四千七百一十八塊金磚……王爺進了殿里就知道了。”
其實答得太多太全面也是大忌,他只問她建成的時間,她連殿里的一磚一柱都介紹得那么仔細,介紹完了又后悔,倉惶地抬起眼來,憂心忡忡看了他一眼。
可是很奇怪,他并不生氣,嘴角仍舊噙著笑,那種笑容是她以前沒有見過的,和肖少監的不一樣。肖少監是眉梢含春,他是寬和宏雅,清風明月直達眼底,那金燦燦的光環便更加明晰了。
他緩步過天街,慢慢長出了一口氣:“如今你們司禮監還是曹掌印當權嗎?”
婉婉想了想說不是,“曹掌印不大管事,好些主都是肖少監做的。肖少監是秉筆太監,今年又兼任東廠提督,將來掌印一定非他莫屬。”語氣里還帶了點自己覺察不到的驕傲。
他點了點頭沉默下來,負手前行,腰桿兒筆直,挺拔得松竹一樣。單看身形,真和肖鐸有些像,婉婉一霎失神,或許因為這一點莫須有的相似,倒覺得這人不那么陌生了。
她靜下神來,步履輕快,心情不錯,撐著傘也不嫌累。霏微的雨迎面橫掃,涼颼颼的,她轉過頭在肩上蹭了蹭,忽然一陣風吹過,不想那黃櫨傘太重了,她捉拿不及,傘柄偏過去,沉沉一下敲在了他耳畔。她嚇了一跳,看見他震驚的臉,眼里那圈金環一閃,深得有些可怖。
“我、我、我……”她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不是有意的……敲疼王爺了吧?”
他的眉頭慢慢聚攏起來,仔細審視了她兩眼,“你這么莽撞,我這里倒不要緊,只怕上頭罰你。”
婉婉知道罰是沒有人敢罰的,只是不想引人注目,不得不半躬下了身子,“您不告發我,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王爺,我頭回當差,笨手笨腳的,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語畢見他臉頰近耳根的地方浮起一片紅來,尷尬地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這兒……疼嗎?”
其實問了也是白問,既然都紅了,怎么能不疼呢。虧得人家有涵養,真如她建議的那樣,沒有告發她,也沒有聲張。不過抬起一只手觸了觸,枯著眉道:“祁人擅弓馬,這點磕碰不算什么。可我聽說有人四處宣揚,說宇文氏是妖怪,長了一張熊臉,渾身帶毛,像個夜叉。”說完略頓了頓,視線在她臉上輕輕一轉,“依著你看,傳聞屬實嗎?”
婉婉心頭又一蹦,“這是誰胡說,王爺怎么能像夜叉呢……”猶記得她在寢宮里的高談闊論,自己心虛,按捺不住紅了臉。
他似乎很滿意,唇角笑意加深,轉過臉去又是一副不可攀摘的樣子,夷然道:“好生當差吧,犯在別人手里就不妙了。”
“是是是。”她點頭哈腰,態度誠懇,“多謝王爺不計較,您是好人,將來必得善報。”
正在她絮絮叨叨表示感激的時候,身后有人接下了她的傘,回頭一看,是肖少監。他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對南苑王笑道:“先前排筵忙得什么似的,沒顧得上接應王爺,還請恕罪。底下人無狀,沖撞了王爺,我回頭狠狠訓斥。王爺既到了這里,我來伺候是一樣的。”將隨身帶來的傘交給她,淡聲道,“回去吧,今兒忙,這事暫且撂下,明兒我再找你說話。”
婉婉嚇得寒毛直豎,未敢多言,接過傘抱在懷里,頭也不回跑出了中右門。
到了門外還在喘氣,腳下卻剎住了,也不顧站班錦衣衛的側目,扒住一邊門框向皇極殿前張望。
從這里到宴會的大殿很遠,那一紅一白的身影在暮色里漸漸有些模糊了。從側路上丹陛,漢白玉的立柱遮擋住了半截身子,殿前廊下早燃了燈籠,他們走進溫暖的光帶里,兩個那么相似的人,并肩站著一樣的高矮,要不是臉盤兒長得不一樣,倒像兄弟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