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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赫并沒有為此事解釋的意思,更無歉意,只沉靜地說:“別胡思亂想。你養好了我們就動身回國。明年春成婚后,以后不會再來了。”
不管是未遇龍玉清前,還是對龍玉清的心思明朗后,自始至終,他對臧婉月都無男女之情。
但欲撼動央廷,大戰初期,盟友尤為重要,他自然不會親手剪斷齊梁聯盟。
只要她不鬧,他依舊會與她成婚,將她好生養護在家,以與梁國交好。
待功成時,只要她識趣,他也自會善待她。
李赫雖言簡意賅,臧婉月心中卻安定下來。
赫哥哥親口說了會娶她,以后也不會再見皇太女。
回國后,遠離京城,遠離那個邪魅的皇太女,他們即將過上溫馨甜蜜的新婚生活。
人這輩子難得糊涂。
既然赫哥哥堅定地告訴她會信守承諾,她又何必去糾結他與皇太女在山中發生過甚么,又何必因他不顧一切地去救皇太女慪得要死要活。
赫哥哥最終只會是她的夫君,不是么。
過去的讓之過去,兩人才能和美。
*
天色漸暗,龍玉清在馬嬋和武魁的護衛下,往地牢而去。
典獄長在前引著,在一個牢房內停住。
他對著里頭拴著鐵鏈的犯人大喝:“殿下來了,還不行禮?!”
那犯人道:“我是龍玉清姑姑!是她長輩!”
典獄長聽得后背流下涼汗,怒喝道:“放肆!你罪不可赦還大放厥詞!來人啊……”
龍玉清制止他,對身旁說:“你們退下。”
“是。”身后幾人退到遠處。
披頭散發的女人哭嚎:“龍玉清,你是你親姑姑,是你父君的親姐姐!你身上跟我流著一樣的血!我們都是玉姓后人!我看著你長大!你連親姑姑都殺,你不怕天打雷劈?!”
聽到“父君的親姐姐”時,龍玉清有一瞬的動容,卻又很快恢復冷然的模樣。
她絲毫不為所動,輕飄飄道:“生我者,不殺,我生者,不輕易殺,其余者,犯過無不殺。”
獄中的女人絕望而恐懼,手無力地松開鐵門欄桿,滑落在地。
龍玉清俯視著她,“若你真心尊重父君,真心把我當侄女疼愛,又怎會處心積慮送酈文進宮?!你為了榮華富貴,不惜侮辱父君和我!你享用的每一分榮光,都是唾在父君臉面上!該遭天打雷劈的是你!”
說到最后,龍玉清面目猙獰,周身殺氣四起,目光渾要噬人。
鐵欄內的女人開始“砰砰”磕頭,“清兒啊,我錯了,我怕砍腦袋我怕疼啊……你父君也是我帶大的,看在你父君的份上,饒了我一次罷!”
龍玉清咬牙切齒地說:“你有何資格提我父君!”
她一字一頓輕聲說:“明日,我便要將酈文五馬分尸,在他死之前,先讓他看著你們是如何被誅殺的。當然,你們死后,都要被挫骨揚灰!”
……
回至長信殿中,中山王已等候多時,他湊上來說:“阿姐,酈文死一千次都不足惜,可姑姑她……”
自小姑姑待他們不錯,盡管旁人都說她那是為了攀附皇家,但中山王總覺姑姑是有真心在的。
他真的不忍心看到姑姑被拉上刑場,想想阿姐要殺至親長輩,他便汗毛倒立、難以入眠。
紫蝶姐姐聽了都不忍心,說姑姑是受了酈文牽扯,并贊成他來勸皇姐不要濫殺無辜,說這樣能為皇姐積福。
聽了胞弟期期艾艾的話,龍玉清雙眸猛然射.出厲光,中山王嚇得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最終,龍玉清只是陰著臉喝道:“呆子!還不回去伺候母皇!”
中山王唯唯而出,眼中噙了淚花。
不光是方才姑姑之事。
他本就脆弱,現今母皇病體又前所未有的孱弱,皇姐忙于監國,他這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頓覺自己成了沒娘的孩子,滿腔的惶恐不安不知該向誰哭訴得好;二是那日滿懷希冀地將成人禮送給皇姐,以為她會喜歡,熟料卻被她一頓狠斥,說他鋪張浪費,不知體恤百姓疾苦,還讓他盡快處置掉歸還百姓錢財。
他敏感地感知到,若他是普通臣子,可能已經被皇姐杖罰或者遭貶謫了。
成人禮只有一次,他想給阿姐一個最難忘的賀禮難道有錯么?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越想越喪氣,更可怕的想法在心中蔓延:自成人禮反殺酈文回京后,皇姐有些變了。變得更強硬,對他也沒甚么耐心笑意了。連姑姑都不眨眼地殺,若母皇撒手而去,他這樣蠢,犯了錯該如何自處?
……
龍玉清走至大堂,拿下劍架上古樸的長劍,撫著那上面的刻字,神情有些哀傷。
中山王見到這把劍時,還大大傷心父君為何沒給他留禮物。
起初她也納罕,父君處心積慮為她計深遠,為何卻絲毫未提到克明。
可這幾日,伺候病重母皇,她窺得了一些秘密。
她忽然也明白過來,為何她名字中帶了個“玉”字,克明卻不帶。
為何克明性子不像母皇,也不像父君。
因為他與她根本不是同父所生!
她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得知真相時的憤恨與失望。
的確,她坐在至高的寶座上,無數人仰慕艷羨。
可她如此孤獨。
無論母親還是胞弟,都已讓她心生嫌隙。
母皇是她盟友,會為了央廷利益,與她并肩作戰;胞弟倚仗她,會盡心討好取悅她。
可她深知,他們待她并不會一成不變。在他們自身利益和她沖突之時,他們不會再傾向她。
人性如此。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甚至不如李赫真心。
李赫明知去鳳城救她,會令齊梁陷入互疑局勢,明知出現在鳳城會讓她嗤笑他敗在她石榴裙下,明知會遭部屬強烈反對,回齊國后會被齊王斥責、甚至成為齊國罪人……
但他仍義無反顧來了。
龍玉清疲憊地坐下,靠在窗欞上,看外面那輪明月。
人人都有歸處,她的歸處又在何方?
*
次日一大早,城南方向就開始敲鑼打鼓,城內各道上都有刑部之人騎著馬匹四處奔走高呼:“城南斬殺酈文反賊!去者賞錢五文!”
酈文欺霸百姓,還引發動亂,民眾對他也恨得牙癢,紛紛涌向南門去圍觀行刑。
城南外空地上辟出一塊刑場,里面跪了黑壓壓的犯人。
刑部司儀鳴鑼讓民眾安靜,將五花大綁的酈文押出來,民眾憤然,紛紛朝他身上扔石頭。
此次刑部尚書親自監刑,先是宣讀酈文罪行,最后念刑判:滅三族,五馬分尸,挫骨揚灰。
刑場上一時被震懾得鴉雀無聲。
劊子手手起刀落,血灑一地。
父族母族的至親在酈文面前被一個個斬殺,他的私生子也被活活摔死。
酈文呼天搶地,凄慘的嚎叫不絕于耳,刑部尚書喝道:“逆賊!省點力氣,一會行刑的時候再叫罷!”
五匹訓練有素的烈馬在五個方向定住,繩索拴在馬背上。
看了眼日影,刑部尚書將旗子一揮。
五名馬夫猛地抽鞭子,五匹烈馬長鳴嘶叫,各自往前方奔跑。
前所未有的慘叫響徹刑場。
……
*
皇太女設宴犒賞鎮壓叛軍的功臣,李赫稱病不去,中山王精神也不太好,在府中也是悶著,便來齊王府看望李赫。
見了李赫,見他神態清明,不像是有疾,中山王便知李赫是在避見皇姐。
以往母皇設宴,李王兄都是去了的。
如今,盡管有功,卻稱病不去,恐怕也是在忌憚皇姐。同他一樣。
那日他在家中都聽到了南門的慘叫,這兩日總做噩夢,夢見姑姑怪他不為她求情,還夢見他也成為罪犯,被皇姐下令五馬分尸……
幸好有紫蝶姐姐貼身陪伴,她的懷抱就像小時候母皇的一樣溫暖,她耐心聽他哭、聽他訴說恐懼之情,完全不會像皇姐那樣斥他無用。
今日婉月姐身子好了些,也出來跟他說了會話,無意間提到皇姐時,她的神情便會有微妙的凝滯,顯然也對皇姐極為避諱。
中山王心中嘆息。
他想起皇姐疾言厲色的喝令,現今也實在沒甚么可信賴的人幫忙了,便對李赫悄悄說:“李王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赫應了,與他一前一后出來。
中山王看上去愁眉不展,“李王兄,我這里有一大塊上好的玉,好不容易運來京城的,也不能再運回去了,你能否幫我賣出去?”
李赫還以為是甚么事,原來竟是這等雞毛蒜皮,不由覺得中山王愈來愈迂。不知是否上蒼將靈智都偏給了皇太女,卻讓其后的中山王傻傻癲癲。
心中雖如此想,面上他還是溫聲說:“這種小事,王府管家便可代勞。”
中山王憋憋吃吃地說:“主要那不是塊普通的玉,不能讓尋常人接手。”
李赫腦中旋即有幾個猜想,但當中山王將他帶到府中那“一大塊玉”前,掀開綢布時,他還是當場愣住。
那分明是龍玉清的雕像。
與龍玉清身高差不多,神態雕得分外自然。
因那是塊成色上好的白玉,為了逼真,玉匠還用色料為她描了眉眼唇發,看起來與真人竟有七八分像。
李赫一時失神。
連肌膚質感都那樣像。晶瑩剔透,細膩光滑。
他也明白過來,這是中山王送皇太女的成人禮,應是被皇太女嫌棄浪費錢財了。
他啞然失笑。
中山王是像個孩童,皇太女也不遑多讓。
這玉料已然被玉匠雕成她模樣,若要賣到外面,只能打碎售賣。否則,又有誰敢買賣?
可若碎賣,又白白浪費了這塊玉。
中山王見李赫露出笑意,更是沮喪,已不懷希望了,問:“李王兄,你能幫我賣出去么?”
李赫倒爽快應道:“交給我罷。”
他收了那尊雕像,用兩層綢布覆好,著人小心地放到馬車上,屆時一起帶回齊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