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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龍玉清真將纏他那一套,再施到梅鶴亭身上,與梅鶴亭好上,只能清晰說明她根本無心,只是在戲耍他出氣罷了。
若真那樣,那是他幸運。
讓他能及早識清她真面目,及時抽.身退出。
李赫似是終于找到了內心平和,“咣當”一聲,將劍擱在桌上,出去洗了把臉。
洗臉的時候,他忽地又惡狠狠想:若真那樣,待他入主京城之時,可別怪他無情。到時怎樣纏他求他都沒用!
*
穿過一片片樹林,越過許多座山,趟過不知多少條河,終于停了下來。
龍玉清原本想象的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寨子,誰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高山,沒有半分人的生活蹤跡。
待被帶上去,龍玉清才知,梅鶴亭竟是在山洞中安身。
除了隨他出來的兩名少年,還有二十余名弟子分散在山洞中,都是些身手敏捷、精明能干的少年。
只是他們在這人跡罕至的山中,到底是在守候甚么,龍玉清心中朦朧。
梅鶴亭肯帶她來,應是會告訴她的。
梅鶴亭示意弟子退下,洞中只剩了他們二人,他溫聲說:“殿下,有件事我還需驗證。”
“甚么事?”
“陛下可將一個匣子交待給您過?”
龍玉清眸中現出一絲裂隙,著實想不到,在這遙遠的不知名山中,會有人問起如此隱秘之事。
匣子之事,只有她跟母皇兩人心知。
她被封為皇太女的那日起,母皇便不時在她耳邊念叨:“若我將來不在時,八王起禍亂,你一定要去看太液池底的匣子?!?
她禁不住好奇,曾私自打撈起打開看過。
唯有那封信,因是火漆封緘,她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可如今,這世上竟有第三人也知此事。
母皇生性多疑,如此機密之事,這第三人只能是……
龍玉清平息自己加速的心跳,回道:“是有這樣一個匣子,母皇很早就交待我,該在何時用,我自小便知?!?
梅鶴亭眸中放出一種異樣的光,“殿下可知,那里面是甚么?”
龍玉清說:“你拿來紙筆,我畫給你看?!?
她坐下,“刷刷”幾筆,簡單畫出兩樣東西來。
一只襁褓嬰兒穿的杏黃色玄鳥紋小鞋,還有一枚玉龍紋璜。
梅鶴亭釋然地笑,從石床下的暗洞中拿出一個匣子,開了鎖,那里面放著兩件跟畫上一模一樣的物事。
見果真如此,龍玉清身子微震了下,顫手接過匣子。
她神情莊重,拿起那只不足她半個手掌長的小鞋子端詳了許久,又反復摩挲那枚玉璜。
良久,她抬首,絕無僅有地,眸中蒙了層淚光。
盡管心中已知,可她想聽梅鶴亭說:“你為何會有這個?”
“是您的父君,我的師父,玉知暖留給我的。”
提到已逝師父,梅鶴亭一向冰冷的容顏上也現出悲傷。
龍玉清淚眼朦朧,問:“我父君他,長甚么樣子?”
梅鶴亭帶她進了另一個與他寢室相連的隱秘山洞,只見石桌上燃著香,擺著供果,供著一張男子畫像。
那男子約莫三十五六歲模樣,生得濃眉大眼,臉膛方正,留著兩撮黑髭須,透著一股英雄豪俠之氣。
大概是血脈相緣之故,看到畫像的第一眼,龍玉清心內便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好像記憶中見過一樣。
“父君?!彼p喚,胸口不斷起伏。
她慢慢走近,好生端詳,眼神一點點打量著生父的每一處輪廓。
在畫像前站了好久,龍玉清轉身,才發覺,父君畫像對面的石壁上,掛著一副年輕的女子畫像。
長得跟她一模一樣,若不說,真以為是將她畫像掛在了這里。
畫中女子雙眉間的一點小痣,又令她很快分辨出這是母皇年輕時的畫像。
果然,畫像右下角落著父君的日期與印章。
怪不得梅鶴亭一見到她,會那樣吃驚。
原來如此。
一直靜靜佇立在側的梅鶴亭出聲:“殿下,師父為您留下的,遠不止這幾樣,我帶您去一個地方?!?
龍玉清隨他出去,要去之處連條路都沒有,他帶她騎上毛驢,穿梭在齊腿深的野草中。
繞了許久,又過了個山頭,終于走進半山腰中一處山洞口。
這洞口極為隱蔽,即使有人經過,也很難發現這里有處山洞。
梅鶴亭扳下機關,石門訇然中開。
往里行進,每經一處石門,都要扳動機關。
一路上機關重重,甚至有水銀河。
若有人擅闖,觸動機關,水銀會決堤,將人淹沒,使之無處可逃。
正在修建的母皇墓陵內也處處是機關,皇祖墓中亦是如此。
龍玉清對這些并不陌生,只是,她沒想到,父君居然也在這深山中開了這樣一處墓地。
最后一道大門打開時,龍玉清被里面場景震驚,好半晌沒愣過神來。
里面空間開闊,足有十幾層樓高,足能容納數十萬大軍。
地上密密放置的,是數不清的弓.弩刀車、雷石滾木、飛.鉤狼.牙拍、火油噴射器等器具,地坑里還囤著糧米。
皆是守城所用。
最中間的高石上,放著一具棺槨,仿佛在俯視著這一切。
梅鶴亭帶龍玉清走過去,推開棺槨,里面放著一方骨灰盒。
龍玉清捧起來,拿著父親的骨灰,猶如與父親同在。
鼻息中,隱約聞到那股令她感到熟悉的辛涼之氣。
怪不得,剛聞到梅鶴亭身上氣息時,她會有那種似曾相識之感。
是父君的味道。
她面色悲戚,巡視墓中望不到頭的器械,輕聲自然自語:“這都是父君留給我的?”
梅鶴亭走至她對面,恭敬下跪:“屬下也是師父為殿下留用之人。師父令我在此守護,直至等到殿下,之后便要永生伴隨殿下,以命相護?!?
龍玉清不禁淚水滾滾。
除了小時因想要父君而哭鬧,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哭。
她總以為,她的生父并未在這世上留給她任何痕跡,她無從窺探他的過去。
卻不料,他深沉的父愛始終都在,自十六年前便埋下種子,直至今日萌芽相見。
別人的父愛是日日相伴、諄諄教導,她的父親雖沒能長壽陪她,他的愛卻穿透時光,為她未雨綢繆,殫精竭慮、油盡燈枯,只為保她在天下風云際變之時,尚有活路。
龍玉清忍不住抖肩抽泣。
梅鶴亭縱使再無情,思及師父,也紅了眼圈。
龍玉清拭了拭淚,深吸口氣,將面前的梅鶴亭扶起:“你為守墓,在這不見天日之地拘了二十多年,京城只比這處更暗無天日,我怎忍心將你繼續拘在身邊。多謝你付出,你自此是自由身了。”
梅鶴亭斷然拒絕,語氣堅決:“師父撫養我長大,待我恩深義重,我曾在師父榻前發誓,一旦這墓門開啟,此后要么永生護隨殿下,要么封在這墓中,永伴師父?!?
如此忠心之人,龍玉清怎能眼睜睜看他壯年自葬,便說:“既然你心意堅決,那便同我一起回京,有你在側,也總覺是與父君有了牽連?!?
出了墓地,回至所居山洞,梅鶴亭拿出一把古樸的長劍,獻給龍玉清:“殿下,這是師父為您鍛造的成人禮。”
連成人禮都備好了。
恰好,今日也是她十六歲生日。
冥冥中,這一切竟如此巧合。
劍柄上刻著“吾女玉清劍定乾坤”。
龍玉清大受震動,撥開劍鞘,頃刻間寒氣直逼臉頰。
雪白的劍身平滑光亮,劍刃鋒芒逼人,長短寬窄剛好,正適合她。
龍玉清用拇指撫著父親所刻的字,深情凝望著這把劍,她的眼神又好像是穿過了劍身,望向更遙遠的虛空處。
如鏡面般雪亮的劍身上,映出少女儲君堅毅的眼神。
那是一個帝王冷酷無情的眼神。
*
六日后,龍玉清果然騎著毛驢回了翠山坪。
她騎在前面,梅鶴亭緊挨著她,后方還跟著一名少年。
李赫迎上去,想將她扶下來。
龍玉清卻伸出另一側的手,由梅鶴亭扶下。
她穿了身半新不舊的暗紅色男衣,烏發盡數束起,束在玉冠中,腰間懸著一把古樸的長劍,是從未戴過的。
許是暗紅色壓年紀,她看上去比之前沉穩了許多,眼神黑沉,有了更多東西。
同時,卻也變得陌生了。
比如,看向李赫時,眼中那份熟稔已難再尋。
李赫心中一凜,明知此時照遵君臣之禮才不至于難堪,可在他面前,她竟毫不避諱地由梅鶴亭扶下來,他這心中實在是酸澀難言。
并且,他能覺出,梅鶴亭已與她有了某種默契。
這六日,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甚么。
李赫等不及,也無法再等,想現在就探明龍玉清態度,仍以赤郎身份問她:“這幾日過得可好?”
龍玉清客氣地笑:“李王兄可是等不及要回京了?莫急,我與鶴亭已商議好,今日就出山?!?
她擦過他,轉身進了屋。
梅鶴亭也隨之進去,跟來的那名少年守在門外,意圖已經很明顯了: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李赫立在院中,凝望著黑黢黢的窗戶,片刻后也回了屋。
不多時,外面吵鬧起來,不時響起歡聲笑語。
原來是聽說宗主要進京做皇太女的老師,馬二娘和袁周歡喜得很,只覺面上增光,回到屋中為他們打點行囊。
大小丹聽聞自己被選中在皇太女殿下面前聽用,此后一輩子都會跟在龍玉清左右,更是興奮得一蹦三丈高,沖回屋中收拾行李去了。
其他孩童聽聞過些日子,皇太女會著人送來許多好吃的,也高興得歡呼成一片。
就連孫荷花,也要被龍玉清帶回京中做女官。
整個翠山坪歡聲一片,人人驚喜,憧憬著未來。
唯有李赫,悵然若失,產生了一種被人拋棄的孤寂之感。
雖然他深知并非,他所擁有的一直都在,在京城,在齊國,好好的等著他。
只是其他人的歡喜雀躍彰顯了他的落寞而已。
可他卻花了很長時間才從這種情緒中平息下來。
冷靜下來,他忽然明了,他的孤寂,并非翠山坪其他人襯托,僅僅是梅鶴亭和龍玉清的親密導致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