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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很快就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是啊,誰會想到自從你來到這個世上,我的一切就變得那么順利,你們母女從此衣食無憂,跟著我周游世界……埃米莉,我愛你們。”
“殺手是你雇來的吧?”
這句話讓爸爸一愣,面色冷峻下來,“為什么會這么想?”
“你厭倦了媽媽,想要把她除掉,為了不讓警察懷疑你,先讓殺手往你身上開一槍,卻在并非要害的部位,假裝要殺我們一家三口,其實只是為了殺害妻子。”
“埃米莉,你長大后適合做個小說家。”
“這不是在幻想!”
說話之間,船舷外的魚鉤晃了一下,我釣起了一條小個的鰹魚。我熟練地用刀子剖開魚腹,做成生魚片跟爸爸分享了。
“其實,這個世界,并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耀眼的陽光下,我把頭靠在他寬闊裸露的胸膛上,“爸爸,你有沒有想過死亡?”
“沒有。”
“可我每天都會想到死,仿佛隨時隨地會遭遇意外,比如遇到那個殺手。”
“不要再想這些了。人死以后,一切就都沒有了。”
我的耳朵能聽到他的心跳聲,又貼著他下巴上的胡茬說:“請對我說實話,假如我死以后,還會有人記得我嗎?”
“我—一不知道。”
“爸爸,你也會忘記我的,是嗎?”
他沒有回答,冷漠地把我推開了。
讓人意想不到,整整七天過去,南太平洋上連一滴雨都沒下過,只能依靠生魚片果腹。
爸爸快要渴死了。他總是用身體為我阻擋陽光,把更多的生魚片讓給我,他的臉上長滿了泡泡,整個人曬得像塊木炭。
忽然,他指了指船底的隔板,我虛弱地將它打開,意外地發現了最后一小瓶水。
他把這瓶水留給了我,然后,他死了。
爸爸的尸體暴曬在烈日底下,很快發出了臭味。我擰開水瓶,抿了一小口,我想這樣可以多活幾天。
然后,我把爸爸推到了海里。
清澈而深不見底的海水,漫游著密密麻麻的金槍魚群,爸爸像塊蛋糕沉沒到魚群中,很快會成為它們的午餐。
我躺在獨木舟中,抱著爸爸留下來的那瓶水,等待隨時來臨的死亡。
三天后,當我喝完最后一滴水,一艘集裝箱貨輪發現了我。
船員們都是些大胡子的拉丁美洲人。他們給我吃了面包和牛奶,裹上溫暖而滿是跳蚤的船員毛毯,讓出最好的一間艙室,讓我洗了個
舒服的熱水澡。
然后,他們輪奸了我。
當我血流不止地詛咒他們都將死于暴風雨時,船長出現了。看到這張臉,我就沉默了。因為,我認識他。還有,他的白色風衣、白色帽子,紫色雙眼。
他拎著一把斧子,無聲無息地朝我劈了下來。
我的尸體,被扔進南太平洋,距離復活節島一千四百九十海里。我看著幽暗無邊的海底,一群檸檬鯊循著血跡游了過來。
我叫埃米莉,十八歲,我長大了,人們都管我叫美少女。
透過飛機舷窗,看到機翼下的撒哈拉沙漠,紅色與金色的巖石和沙丘,宛如南太平洋般無邊無際。五年前,爸爸葬身魚腹之后,我早已習慣于獨自一人旅行。我曾路過世界各大機場,俯瞰過地球上的許多個角落。我也認識了各種朋友,有男孩也有女孩,我跟著他們學會了十二種語言,而他們總是羨慕我能周游列國。
其實,我是在想——如果,我不停地在不同的地方飛來飛去,那個殺手就不容易找到我了吧。
但我唯獨沒有去過中國,這一點連我自己都難以理解。
走神的一剎那間,我看到機翼下的引擎著火了。機艙中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頭頂的氧氣面罩落下來,前后都是女人們的尖叫,漂亮的空姐們也花容失色,手忙腳亂地教乘客們自救的方法。
機長決定在沙漠中迫降。
十分鐘后,隨著一聲巨大的沖擊,飛機一頭栽倒在沙丘中。有人打開艙門,大家爭先恐后地爬出去。當我也狂奔到熾熱的沙漠上,身后的飛機才劇烈爆炸,至少有一半的乘客化作了碎片。
有一塊熱乎乎的頭蓋骨被甩到我的后脖子上。
夜幕降臨,還剩下一百多名幸存者,不少人在逃出艙門時,因為互相踩踏而受傷了。這是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地帶,沒有任何通信信號,也沒有水源,連游牧的柏柏爾人都沒有。
我想要離他們遠一點。
果然,沒有任何外來救援的跡象,大家忍受著饑餓與干渴,每天不斷有人死去。尸體堆積在沙漠上,我想再過很多年就會變成木乃伊。
但我早就對死人麻木了,自從爸爸媽媽相繼離世,我的生活中就充滿了危險,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各種各樣的死亡。比如在海嘯與核泄漏的日本,在耶路撒冷老城,在龍卷風下的美國中部,在暴風雪中的西伯利亞。
在三個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我讀過五所中學,其中有四所發生過校園槍擊案。我目睹一個高二男生,開槍打爆了我的物理老師的腦袋——前一天晚上我還跟這男生約會過。
剩下最后一所高中,被強颶風夷為了平地,有三百個學生死于非命。
我在廢墟底下埋了七天七夜,最終被國際救援隊挖了出來,結果還只是輕微傷。
因此,對于這次空難,我沒有絲毫慌張與恐懼,只是驚訝災難竟然來得那么晚。在我的第九十九次飛行中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