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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石!”
忽然,有人叫起了哥哥的名字。王小石剛想閉眼瞇一會兒,嚇得跳起三尺高,轉頭只見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白色滑雪衫站在過道里。她姿色中等,膚色天然黑,凍得一臉山炮紅。烏黑長發里夾雜著挑染的黃發,看起來打理得還不錯。
他揉了揉眼睛,才認出這張臉,“張……張……小翠啊?”
“嘿!小石頭!”張小翠拍了拍他肩膀,親切地叫出他的小名。
王小石心里招呼了她媽一百遍,“小石頭”也是你叫的嗎?誰跟你這么熟啊?
她是哥哥的前任。
張小翠哪知道王大石已經死了,她興奮地盯著前男友,卻嗔怪他怎么不理不睬。
他們在三年前相識。她是個理發師,每月能掙三千多塊,晚上閑著沒事,就上網吧打游戲。在某大游戲里頭,她是見神殺神見魔殺魔的小龍女,有晚意外遇到尹志平,正當要失貞之際,楊過騎著大雕兄從天而降,在襄陽城外拯救了她,從此小龍女與楊過雙宿雙飛,亦把金庸的原著碎成了渣渣。連續幾個月,小龍女跟過兒聯手闖關,不但復興了古墓派,滅了金輪法王全家,還搗了黑木崖的老窩,順便扭轉了東方不敗的性取向,最后為阿朱復仇手刃了衛斯理。
后來,“神雕俠侶”相約在網吧門口見面。“過兒”原來是個粗壯的漢子,“小龍女”雖然不是小籠包,但若送進“于媽”的劇組,能出演的角色只能是路人或女尸。王大石并未隱瞞職業,直截了當說是工地上搬磚的。張小翠說起自己是理發師,還頗有些優越感,并主動請王大石喝了一一杯香飄飄奶茶。她很意外對方竟是老鄉,同在一個縣,他是全真鄉,她是終南鎮,只隔著一條淺淺的河。那天晚上,王大石請她吃了麻辣燙,騎著自行車送她回理發店的宿舍。臨別時,張小翠問,你不,上去坐坐嗎?王大石居然臉紅了,害羞地轉身就逃跑了。
那一年,房價還在“嗖嗖”地往上漲,建筑業依然如火如荼。王大石是個泥瓦匠,帶著一群同鄉的小工一起干,最風光的日子里,月收入超過大多數白領。但他不亂花錢,跟張小翠在一起的娛樂,除了打游戲以外,就是上電影院。有時候,他還會把弟弟帶上,三個人一塊兒逛街。雖然王小石最討厭別人叫他小石頭,但哥哥總改不了口。在王大石眼里,弟弟永遠都是那個躲在他身后、衣服打補丁的鼻涕包。張小翠對王小石也不錯,還給他介紹過女朋友,也是理發店里頭的。剛剛認識的時候,王小石完全被對方迷住了,天天打電話發短信。結果沒過兩個月,那女孩子在公安局掃黃中被逮住了,原來她還兼職在qq上視頻交友。那可把王小石給傷了。王小石就從沒見過這么清純的姑娘,見面第二天就說要跟人家去領證。王大石也被搞得很憤怒,張小翠辯解說理發店里人來人往,自然混了些不三不四的,大概是她長相安全,沒怎么被招惹過。張小翠哭哭啼啼向男朋友道歉,答應春節跟他回去見父母。
王大石這才變高興了,排隊為她買了火車票。回鄉那天,兩人相隔城市兩端,她提前拿好火車票,相約在候車室碰頭。那一晚,也是此刻的這班慢車,同樣朔風颯颯的冬夜,整座城市燈火通明。王大石和弟弟以及老鄉們,都蹲在候車大廳里排隊等她。張小翠卻遲遲沒有出現,打她手機也不通。火車要開了,才接到張小翠的電話。她哭著說,來火車站的公交車上,錢包和手機一起被人偷了,里面裝著火車票。快停止檢票了,老鄉們都看著王大石。他搖搖頭,在電話里安慰了女朋友幾句,便跟大伙兒上了車。三天三夜后,回到老家過年。不到正月十五,他就提前回來了,卻再也找不到張小翠了。
張小翠還記得,她和王大石看過的最后一場電影是《泰囧》。她笑得肺都要跳出來了,王大石卻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直到走出電影院以后,他才突然明白過來,在地上打滾狂笑了一番。這家伙就是這樣,體型過于龐大,反射弧比較長,不像他弟弟那樣敏感。
孤獨的火車行駛在黑夜。張小翠的座位也在同一節車廂,她問王小石能不能換個位子,她想坐在前男友身邊。王小石不同意,她就搶過他的車票,將體重不到五十五公斤的王小石拽開,強行坐在王大石旁邊。
王小石本想叫來乘警,但想起自己趕著十二具尸體坐火車,萬一暴露可就慘了。他只能忍耐著坐到對面,仔細觀察著那個可惡的女人。
張小翠對著前男友噓寒問曖,可死人怎會開口?王小石只能默念口令,讓王大石用點頭搖頭作答。他說哥哥前些天嗓子發炎,醫生不準他說話,要休息一個月,才能重新開口,否則就會永遠變成啞巴。
張小翠只能閉嘴,卻抓過王大石的手,挽住他粗壯的胳膊。幸好隔著厚厚的衣服,她還感受不到尸體的冰冷。
她看著周圍那些民工,同樣也是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她拿出幾包瓜子,分給大家吃,“都是老鄉,快點吃吧。”
王小石傻了,死人怎么嗑瓜子呢?
他悄悄下達口令,讓大家集體搖頭。十二個腦袋紛紛晃起來,就像是小學生在做眼保健操。
王小石又插了一嘴,“這些家伙上車前剛吃完飯,每個人都排隊好幾天買票,都累得不得了。”說完,他又默念了口令,包括哥哥在內十二個老鄉都閉上眼睛,就跟車廂里其他人一樣,要縮在座位上將就一夜了。
張小翠也是困了,便把頭靠在前男友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在火車上睡了,兩人也算是共度了一個情人節之夜。
春運趕尸列車上的第一晚,就這么在各種臭烘烘的氣味中過去了。
天剛蒙蒙亮,王小石就醒了,他急著清點人頭,生怕丟失了哪怕一具尸體。
好啊,十二個人,整整齊齊,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哥哥依然僵在座位上,張小翠正打著哈欠醒來。她看到王小石,立刻板下面孔,生怕被人看到一張隔夜臉,便去排隊洗臉刷牙了。
整個上午,車廂里彌散著方便面味。張小翠坐在王大石身邊,又看著旁邊那些民工,不解地問:“你們怎么不去上廁所呢?早飯也不吃嗎?”
王小石真想打開車窗,把這個女人扔出去。
一會兒,張小翠倒了杯熱水回來,想要往王大石嘴巴里灌。王小石坐不住了,默念口令,讓哥哥“噌”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張小翠被嚇了一跳,趕緊讓了條道。在趕尸口令指導下,王大石的尸體吃力地邁動步伐,邁過在地上尿尿的小孩,與在車廂連接處打牌的少女擦身而過,又排了很長的隊,終于躲進廁所。
王小石松了口氣,再看著張小翠,她一臉怪異表情。正常小便的時間到了,他再念口令讓哥哥出來。然而,廁所里毫無反應,外面又排起長隊。再等十分鐘,王小石的臉憋得通紅,額頭冒出斗大的汗珠,心里已念了幾百遍的口令完全不奏效。看著張小翠狐疑的神情,他只能說:“大哥這些天著涼了,總是拉肚子。”
他才想起這口令是有距離要求的,超過十五米便失效了。王小石著急地要擠過去,但車廂里全是人,廁所前排隊太長,他這小身板一擠就被彈飛了。而廁所門口的人們開始鼓噪,有人用腳踹門,有人去喊乘務員。
乘務員過來用鑰匙打開門,才發現里面躺著一具尸體。
這下車廂里一片大亂,折騰了幾十分鐘,乘警才把局面控制下來。
張小翠搶先沖到尸體跟前,拼命抽他耳光要把他弄醒。王小石在后面說:“我哥有心臟病,他還能搶救得過來。”
說話之間,張小翠已經趴在王大石身上,嘴對嘴人工呼吸起來一王小石只得極力忍住惡心,幸虧她還被蒙在鼓里。
同時,王小石默念起口令,王大石突然睜開眼睛,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乘警和周圍人都被嚇著了,沒想到他斷氣那么久還能復活。旁邊有人被張小翠感動,覺得這是愛情的力量,掏出手機拍下來發微信了。
王大石像是沒事了一樣,依舊一言不發,大踏步回到座位上。乘務員也不敢多問,怕這家伙再暈過去就倒霉了。張小翠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著臉說:“大石頭啊,你看是我救活了你的命。”
說完,她就閉上眼睛,枕著他的肩膀,聞著他身上的氣味。
濃烈的大蒜味。
是啊,王大石喜歡吃大蒜,永遠都是這么一股味。她曾經為此嫌棄過他。于是,他戒掉了此生唯一的嗜好。自然,他們兩個分手以后,王大石重新拾回了食蒜之癖。
分手兩年來,張小翠時常會想起他,想起這個以搬磚為業的“過兒”。那時候,王大石沒多少談資,總說老家的鬼故事,嚇得她一愣一愣的。去電影院,他專買冷門的恐怖片票,張小翠自然免不了鉆到他懷里。就這樣,他們一起給我國的驚悚片事業做了不少貢獻。后來,王大石雖然不在身邊,她卻徹底上癮了,晚上從理發店下班,常跑去影城看夜場恐怖片。
時光,像不斷被剪落的頭發,細細碎碎地掉了一地。眼看就要二十五歲了,在農村老家,這個年紀的女人大多已做了媽媽,有的都生了二胎。而這座偌大的城市,雖然總是徹夜明亮,卻讓她看不清楚未來。
不如,回家吧。
一個月前,媽媽打來了電話,說是為女兒找了個對象,鎮政府的公務員,年齡相當,家里條件不錯。她都三年沒回家過年了,因為爸爸早死,媽媽改嫁,后爸總是打她,逼得她十六歲就出來打工。這些年,她的春節都是在理發店里過的,老板給她發了三倍工資。她買了許多焰火,半夜一個人去河邊放,看到煙花綻開在半空,心里就會浮出那
顆“大石頭”。
這年夏天,后爸又跟一個中年女人跑了,只剩下媽媽一個人,孤孤單單。張小翠決定回家過羊年春節。想著想著,又過一天。列車穿行了整個中國的北方。披星戴月,風雪連天。跨過結冰的黃河,穿越潼關的峽谷,軋著關中平原的黃土地,驚醒乾陵里的武媚娘和她的小鮮肉們。
二月十六日,子夜時分,列車突然停下。
王小石擦了擦車窗玻璃,發現鐵軌兩邊全是厚厚的雪。列車長廣播,前方大雪封山,必須等待救援人員清理完積雪才能前進。
車廂里罵聲一片,都是歸心似箭,又在火車上憋了一天兩夜。列車滯留在野外,距離除夕夜,只剩最后兩天了。
再等一宿,到了早上,依然沒有開動跡象。張小翠吃了盒杯面,又問王小石:“喂,你這些兄弟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