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兒子死后,抗美有足足三個月不曾說話,嘗試自殺過幾十次……不是割腕昏迷后發現傷口結痂了,就是跳樓被六層到二層的無數晾衣桿救了性命,跑回農場喝老鼠藥竟碰上山寨貨,最后一次是開煤氣,結果自己非但沒有中毒而亡,反而搞得整層樓都被炸光,隔壁鄰居三死四傷。
于是,她被送入精神病院,至今已逾十年。
說到此處,我看著她們淡然的表情,再想想精神病院里的女子,想想她那幽深的目光。窗外仍是瓢潑大雨,陣陣悶雷聲滾過,不禁使人毛骨悚然。
最后,小東阿姨做了總結性發言,“駿駿,你不知道,這一天,是我們四人初次相識的日子。其實,推算起來也不困難,就是那一年的小學入學日。每年今日,我們都會相約來這里看望抗美。”
話音未落,一陣風吹開了窗戶,我被打了一臉的雨。
有個男人幫我們關緊了窗,就是一直在角落里吃蔥油拌面的那個。
“謝謝啊。”
但他默不作聲,徑直坐到我們的桌子邊。他看上去三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襯衫,胸口別著醫生常用的鋼筆,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伸出一只骨節細長的手,伴著雨點有節奏地敲打桌面。
“晚上好,我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你們剛才所說的抗美,是我負責主治的病人。“
男人用極快的語速說話,就像大多數醫生那樣。他冰冷的目光掃視桌上的每個人,仿佛我們個個都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大家不約而同地低頭,只有我迎著他的目光。
我懂了,晚餐,才剛剛開始。
小餐館里沉默無聲許久,還是青青阿姨先開口,“醫生啊,真是太巧了,請問啊,我們抗美什么時候能醫好呢?”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暈,這個醫生很有九十年代港劇的風格,小東阿姨算是見多識廣,淺淺笑道:“請先說壞消息吧,醫生,我們一把年紀了,有心理承受能力的。”
“壞消息就是抗美的精神分裂癥一輩子都治不好了。”
“唉,真是可憐啊。”青青阿姨掏出面巾紙,擦了擦眼角。
“好消息呢?”我媽問。
“也是抗美的精神分裂癥一輩子都治不好了。”
這種回答讓人憤怒,青青阿姨瞪了瞪眼睛,“這算什么好消息?拜托哦,你是醫生哎,怎么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抱歉,但對你們來說,這就是好消息。”
醫生看著我媽、青青阿姨和小東阿姨,唯獨跳過了我的眼睛。
“你想說什么?有話就請直說。”還是小東阿姨鎮得住場面。
醫生點點頭,坐到我們中間,左邊是我們母子,右邊是青青阿姨和小東阿姨。燈光照在他的頭頂,烏黑的頭發泛出幾點油光。耳邊全是風雨呼嘯,屋頂像被冰雹砸得砰砰作響,隨時可能被掀飛掉。
他先看著我媽,還是保持禮貌地說:“除了這位阿姨以外,我想請問另外兩位阿姨,你們都和抗美參加過一九七七年恢復的第一屆高考吧。“
她們三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我只知道,我媽沒有參加過正式高考,至于她的三個閨蜜,我則是一無所知。畢竟,一九七七年啊,世界上還沒有我呢,哪怕連個胚胎都不是。
醫生繼續說下去:“小東、青青,當時,你們兩個都和抗美一起在崇明島上插隊落戶,因為農場經常收不到信,而農場領導強烈反對知青參加高考,擔心你們萬一被錄取的話,會搞得大家人心渙散。所以,錄取通知書極有可能被農場扣壓,因此在高考報名填寫地址時,你們都填了在市區的地址——而且,是同一個地址。”
他掏出口袋里的小記事本,翻到其中寫滿字的一頁,輕聲念出:“天潼路799弄59號。”
我記得,這是今天在精神病院,抗美說過的僅有的一一句話。
我還記得,這是我外公外婆家的地址,小時候我曾住過好幾年。
媽媽點頭承認,“是,那是我家的地址。”
小東阿姨接著說:“抗美家里兄弟姐妹多,他們的關系素來不和,以前郵件和包裹寄到家里,凡是寫她名字的,大部分都會遺失,或者干脆被別人拿走,為此她不知跟家里吵過多少回。”
“其實,我家里也有過這種情況,那年頭很普遍的。”青青阿姨也插了一句。
醫生雙手托腮看著大家,說:“完全可以理解,小東、青青,你們和抗美填寫的都是天潼路799弄59號。因為,那是你們最親密的朋友的地址,而她恰好沒有參加這次高考.而她家只有她一個女兒,絕對不會出現郵件遺失的情況。”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媽媽雖然沒說出口,眼神卻是充滿疑問,我也很想把醫生逼到墻角問一問。
“讓我來說吧,”小東阿姨打破了這個尷尬,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家都很信任你媽媽,你媽媽的家啊,有前后兩間,還有小閣樓。加上你外公外婆,總共只有三口人。在當時的上海,算是居住條件不錯的了。而我和青青、抗美三個呢,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光我就有五個妹妹,上面還有哥哥嫂嫂.他們又生了三個孩子,全都擠在一個房間里。當我去崇明島插隊落戶時,家里真是松了口氣呢。駿駿,你可不知道,那時候,我們每次回市區啊,家里別說是床了,就連地鋪都沒地方打呢。”
“想想都要掉眼淚了,”青青阿姨補充道,“真是謝謝你媽媽,還有你的外公外婆,那些日子啊,我們經常擠到你家,輪流跟你媽媽睡同一張床。要是我們三個都來了,那就一個跟你媽媽睡床,另外兩個打地鋪,也不會影響你的外公外婆。”
醫生面無表情地說:“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和十一日,第一次恢復高考的考試時間,青青、小東、抗美都走進了考場。一個月后,如果誰有幸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會通過郵局發到報名時填的那個地址。那個冬天,上海分外寒冷,抗美因此得了傷寒,躺在農場里動彈不得。然而,小東和青青你們兩個,卻以各種理由,從農場請假回了市區。
但你們并沒有回家,因為,錄取通知書的投遞地址,填寫的是天潼路。因此,你們都寄居在閨蜜家里,日日夜夜盼望好消息到來。”
三十多年后,三個老閨蜜都無話可說,示意醫生繼續說下去。
“一個多月后,小東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而青青與抗美都沒有收到。有些人會去查分數線,但更多的人沒有去查。因為第一次恢復高考,集中了‘文革’十年無法考大學的所有知青,全國有五百七十萬考生,總共只錄取二十七萬人,意味著只有極少數人可以考上。”
小東阿姨終于開口,“沒錯,我覺得我很幸運。”
“本來我就沒指望考上大學,中學畢業就完全荒廢了學業,純粹只是試試而已。”青青阿姨說,看來并不怎么在乎。
“但是,抗美并不是這么想的。”醫生的話鋒一轉。
青青阿姨搶話道:“最好的朋友怎么想的,我們還不知道嗎?”
“也許,有人知道,但不愿說出口罷了。”
窗外打了個響雷,我們都不說話。醫生停頓片刻,繼續獨白,“如果,你沒有及早回城,而是在島上的農村又住了十幾年,嫁給一個天天醉酒打你的農民,好不容易離婚回到市區,卻連房子都沒得住,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到十八歲,本指望他考上好大學出入頭地,沒想到高考過后他自殺身亡,白發人送黑發人,落得個白茫茫真干凈,一無所有,這樣的悲慘你們有過嗎?”
誰都不吭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