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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色的女款,兩只鞋子用鞋帶連接著,可以掛在人的脖子上。從鞋幫的形狀來看,似乎從來都沒有被人穿過,不銹鋼的冰刀,匕首般鋒利,刀光奪目……
鞋子側面有兩個字:黑龍。
我的表哥葉蕭警官也趕過來了,他讓玄春子過來辨認這雙冰刀鞋。小姑娘點點頭說,黑龍牌啊!國產的名牌呢,齊齊哈爾冰刀廠生產的,如果不是山寨的話,起碼值好幾百呢!
而她并不知道這雙冰刀鞋二十年前就躺在黃浦江底了。
冰刀鞋被警方收起來時,我真想大聲說——當年為了買這雙鞋子,我還貢獻過四十塊零花錢呢!
然后,就是夾住肖皚左腳的鐵皮箱子。
箱子看起來又大又沉,表面爬滿各種貝殼和水生植物,依稀可辨幾個高浮雕的洋文,還有阿拉伯數字“1848”,似是十九世紀的英國貨。
就是它?肖皚跟我念念叨叨了二十年,傳說中黃浦江底的藏寶箱?
文物局工作人員到場后,才敢打開這個鐵皮箱,卻沒發現任何金銀財寶,連枚硬幣都沒看見,只有一個小小的骨架。
人的骨架。
但看起來太小了,可能是個小孩子。
不過,法醫又仔細看了看骨架,感覺不同于常人,從牙齒和骨縫來看,起碼有二十歲了。
一周以后,葉蕭警官告訴了我結論:黃浦江底打撈上來的鐵皮箱子里,裝著一個成年男性侏儒的骨架,并且屬于高加索人種,也就是白種人。
雖然沒有什么金銀財寶,歷史學家還是仔細研究了這個鐵箱。根據鐵殼上的英文雕刻,以及箱子里殘留的衣物,結合海關檔案,終于找到了線索。
鐵皮箱屬于一個英國船長,常年航行在世界各個港口,表面上是從事貿易,其實是在販賣人口——也就是奴隸販子。船上有兩個奴隸從未被賣掉過,因為是船長最心愛的私人寵物:一個是白雪公主,另一個是小矮人。他倆都是切爾克斯人——最昂貴的白人奴隸。一八九二年,清朝光緒十八年,這艘船來到上海,準備販賣契約華工去南美洲。
那年冬天嚴寒,黃浦江結了厚厚的冰層,所有船只都被困住開不動了。有天深夜,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想要趁著結冰的機會逃跑,跳船私奔。很不幸-他們在冰面上被船長逮住了。一周后黃浦江解凍,小矮人被關在鐵皮箱子里,拋進陸家嘴轉角外的江心。同一天,船長被租界工部局逮捕,不久以販賣人口的罪名,當眾吊死在跑馬場。白雪公主卻不知所終,或許終老于中國的某個角落。
肖皚斷七那天,我又去了外灘,趴在欄桿邊吹風。有艘渡輪經過,寬闊的肚子里藏著不少人。十歲以前,我住在外灘背后,能看到海關的鐘樓。那時有親戚住浦東,我常坐渡輪過黃浦江。對于小孩子來說,坐渡輪過江可是很愉快的經歷呢。現在,我很想再坐一次渡輪,讓薄薄的水霧將我包裹,帶著泥土味的江風拂過臉頰,耳邊是此起彼伏海
輪的汽笛聲——這是做夢的時候,周圍一切人和物不復存在,只剩我獨自一人,站在黃浦江水中央,身后是座巨大的城市……
這一天,玄春子回到了東北老家。
從哈爾濱過松花江,坐車不到一個鐘頭,就到了大雪冰封的呼蘭河。
河邊有個居民小區,洗剪吹店里放著“let it go!let it go!”的音樂。
十七歲的玄春子,拖著大包行李回到家里。媽媽已經包好餃子,等著她回家過年呢。她爸爸腿腳不太好,窩在沙發里看沒有字幕的韓劇。
媽媽是漢族人,看來還年輕,簡直就是少婦,只是身體有些發胖。女兒完全繼承了她的這張臉,她要是抹掉眼角魚尾紋,再減肥個二十斤,母女倆走在大街上,簡直是孿生姐妹的感覺。
她把餃子端到女兒面前說,過完年別再去了啊,上海有什么好啊?
“媽,你去過上海嗎?”
“去過啊,在二十年前。”
玄春子的媽媽說完這句,便退回臥室。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雙手托著下巴,做出個少女的姿態。
她想起了上海。
二十年前,在上海市普陀區五一中學,她度過了初二上半學期。
那年冬天,上海冷得異常,冷到讓她以為黃浦江一定會結冰。
生日過后的第二天,她帶著剛收到的生日禮物,前往黃浦江邊,期待看見冰封的時刻。
她還在等一個人——身高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發育不良的男生。
昨晚,她說她要離家出走,去遙遠的南方闖蕩,那里有更多的機會,也許還能去香港發展。她覺得憑借自己的身材和長相,最差也能混個超級名模。
“謝謝你的生日禮物,但你愿意跟我一起遠走高飛嗎?”她這樣問肖皚。
當時,男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倆約定在黃浦江邊,金陵東路輪渡碼頭會面。
但是,她從早上苦等到黃昏,肖皚都沒有出現。
她已下定了決心,但他不夠這個膽量,終究還是個還沒發育好的小屁孩。
天,已經很冷,黃浦江依然沒有結冰。
她的脖子和高挺的胸前,掛著肖皚送給她的黑龍牌冰刀鞋,癡癡凝望翻滾的江水。
然后,她向輪渡公司的人們打聽,黃浦江有沒有結過冰?但那些阿姨叔叔都搖頭說:“小姑娘,你開什么玩笑啊,黃浦江會結冰?我們在這兒工作了三十年,每天要來回渡過幾十次,別說是這輩子,前生和來世都不可能呢!”
冬天的黃浦江會結冰——完全是爸爸騙她的鬼話!因為,她最愛滑冰了,要是聽說去上海就不能再滑冰,她一定會傷心的。真傻啊,每個爸爸都這樣騙過天真的小女兒的嘛。
這時渡輪靠岸,她掏出兩毛錢買票,想去對岸浦東看看。幾條通道連接著碼頭,網格狀的鐵條縫隙間,江水拍打著堤岸。走在鐵網格上,發出轟轟回聲,交織著浪濤難以分辨。船艙擁擠喧鬧,一點也不浪漫啊。都是從浦西下班回浦東的人們,大多推著自行車,沒有座位的空間。渡輪嗚咽幾聲,解開纜繩,船舷率先與碼頭分離,渾浪洶涌。黃昏的外灘亮起了燈,有名的情人墻背后,又會擠滿偷偷親嘴的戀人。一排排巨大的黑灰色古老建筑,隨著波濤顛簸一上一下后退。水霧中朦朦朧朧,人在船上如云中漫步。她擠到渡輪最前頭,那邊風景獨好,也有人討厭船頭,江風呼嘯睜不開眼。看對岸的陸家嘴,自然沒有今天風光,只有暗暗的堤壩、碼頭和大吊車。東方明珠已造好了,其他幾棟樓還在施工。一艘萬噸遠洋巨輪駛來,在微不足道的渡輪身邊,從容擦肩而過。不知哪個國家來的,碩大船體里藏著隱秘氣息。無數汽笛響起,像合奏一場音樂會,勃拉姆斯或巴赫。船頭浪大,濺到臉上,充滿土腥味,冰冷冰冷的刺激。外灘的海關大鐘響起,傍晚六點整。天色已完全昏黑,兩岸閃爍無盡燈火,好像昨晚的夢啊。
渡輪開到黃埔江心,在她眼里如此寬闊。不巧的是,有個大叔的自行車撞了她一下,讓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幸好雙手抓牢欄桿,但掛在脖子上的冰刀鞋,卻整個掉進了滔滔江水。
糟糕,昨天剛收到的生日禮物啊!齊齊哈爾冰刀廠的黑龍牌啊!限量版的粉紅色女款啊!
金屬的冰刀很重,在黃浦江江心立馬沉底。她手腳并用爬出欄桿,準備跳下水去撈這雙冰刀鞋——有雙手從背后抱住她,將她硬生生又拽了回來。
是肖皚嗎?
不,這雙手挺大的,手指關節細長有力,很迷人的男人的手。
她回過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男人的長發在寒風中凌亂,很像鄭伊健的發型。他的眼睛細長,卻很好看。消瘦蒼白的臉龐,嘴角卻有兩撇小胡子,穿著時髦的棕色皮夾克,腰帶上別著個bp機。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至少有一米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