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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球隊起名字的任務,自然落到我身上。憋了半天,想出一個霸氣側漏加文藝小清新加sm重口味的隊名——
“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隊”
聽起來拗口,但有帕索里尼代言。大自鳴鐘是我們所在地標。至于那部電影,我還沒看過,甚至不知道薩德侯爵,只聽說有一部世界有名的禁片。凡是有人問起我這名字來歷,我一律回答:意大利社會主義革命主旋律科教片。
最麻煩的是隊員,至少要湊滿七人,可我們班愿意參賽的,只有我和李毅大帝兩個。
去哪里挖人呢?李毅大帝率先看中他的鄰居。小伍,比大帝小一歲,還在讀初中,個頭已經一米八了,強壯的身體放到古代就是劊子手的料。他讀書不用功,父母擔心他不能初中畢業。小伍不在乎,整天往工人體育場去踢野球。
我想到白哥,憂郁青年,膚色挺白,瘦瘦長長,許多女生喜歡他。有天下午,他突然從教室消失,我們才知道他輟學了。很意外,九十年代還會有這樣的事。他家太窮,讀書稀爛,索性早點出社會。他打工賺錢,穿得不錯,兜里插著包雙喜,很有香港仔的感覺。
我們借了幾張別人的學生證完成報名,分配到普陀區第十三小組。報名站有許多散兵游勇,想參賽卻找不齊人組隊。我們像團購抓來兩個家伙,但都是胖紙。
一個叫大胖,普陀中學的,跟我們一樣剛完了中考。他有一米九的個頭,行動倒也敏捷,被分配到了守門猿的位置。
二胖是市一中學的,讀書不錯,戴著眼鏡,擺明了將來要讀大學。但他狂熱地崇拜荷蘭橙衣軍團,尤其三劍客。當我們答應收他入隊,他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我去體育用品商店,用零花錢買了一套球衣,一顆足球。
訓練第一天,在靜安區工人體育場。四十度的烈日底下,我被曬成了煤炭。“長壽街道馬拉多納”李毅大帝演示盤帶功夫,教我們熱身、停球、傳球、跑動、射門……
場邊有個社會青年,總是騎著助動車,叼著煙看我們踢球。看在他長得很像梁朝偉的份上,我把他拉進隊伍,正好十八歲,符合參賽年齡。
他叫阿飛。
最終,是他毀了我們。
李毅大帝、小伍、白哥、大胖、二胖、阿飛,還有我——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隊湊齊了七個人。
后來,當我每天傍晚回家看《灌籃高手》,發現櫻木花道、流川楓、三井壽們,倍感親切。
給我們的時間很短,不足十天。每個早晨,我穿好球衣,腳踩回力牌跑鞋,抱著足球趕到靜安區工人體育場。因為不能換人,必須七個人打滿全場六十分鐘。我們跑圈鍛煉體能。晚上,我在家里的樓道跑步,從一樓到六樓來回爬十遍,直到大汗淋漓地洗澡睡覺。
世界杯小組賽結束,我成了阿根廷的鐵桿球迷。那是迭戈·馬拉多納最后一次作為球員參加世界杯。阿根廷首戰打希臘四比零,次戰二比一拿下非洲雄鷹尼日利亞。但在最后一場小組賽前,馬拉多納被查出禁藥而禁賽,阿根廷零比二敗給保加利亞。
而在我們的世界杯上,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隊,第一場比賽,開始了。
下午兩點,七個人頂著烈日,分別乘坐公交車、自行車、助動車以及步行,抵達小組賽的光新路體育場——后來早就拆掉了,約是現在中山北路樂購的位置。
足球場被分成兩塊,同時兩場比賽。邊線各立一道球門,上下半場各三十分鐘。沒有邊裁,只有一名主裁,沒有越位球的限制。同組有八支球隊,單循環比賽,前兩名出線,競爭將是異常殘酷。每天一輪的比賽密度,也堪稱是魔鬼賽程。
對手叫甘泉二村b52隊,隊長是位軍事愛好者。他們普遍塊頭比我們大一圈,板凳上坐著三個替補隊員。
根據賽前布置,我們七人排成“二二二”攻擊陣型——大胖守門,我踢左中衛,二胖右中衛,白哥與阿飛擔任左右前衛,李毅大帝與小伍搭檔鋒線,形成一高一快組合。
裁判員哨響,對方拿球進攻,一團亂戰后,球落到我的腳下。有人過來逼搶,我緊張得渾身哆嗦,本可以輕松處理或傳球,卻直接一腳踢出邊線。對方扔界外球,二胖腳底打滑摔倒,被對方射門得手。
零比一。
中場休息,有人埋怨了我幾句,但李毅大帝說:沒關系,繼續踢。
下半場,白哥第一個抽筋,接著是我。只有最瘦弱的李毅大帝,仍然不知疲倦地帶球護球擺脫,完成了不下三次射門。
但,沒進球。
第一場比賽,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隊輸了。
烈日被烏云取代,轉眼下起大雨。我們沒有帶傘,全被淋得濕透,坐在體育場的看臺下。七個男孩脫掉球衣,光著肌肉蓬勃的上身,彼此沉默地滴水,看著雨水匯成的透明的墻,阻擋在我們和足球場之間。
李毅大帝拍了拍我的肩膀:沒關系,明天再來!大不了,連輸七場,再回家。
第二天,雨停,積水。只要皮球沒飄起來,比賽繼續。
這回對手比我們矮小,我帶球過人的自信來了,一路殺到底線傳中。李毅大帝小宇宙爆發,一個頭球頂入對方球門左上角。
溝……goal……
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隊第一粒進球。
也是我的第一個助攻。大家呆了片刻,直到裁判響哨,對手垂頭喪氣地撿球——沒想好慶祝進球的動作,是疊羅漢呢,還是學貝貝托做搖籃狀?抑或集體在草地上俯沖?考慮到這片球場一片泥濘,布滿危險的碎石子,我們選擇了最原始的擁抱。
三分鐘后,李毅大帝打進第二個球——搶球左腳推射,從守門員襠下入網。
中場休息十分鐘,我們信心爆棚,覺得下半場還能再進兩到三個。
下半場,阿飛回追時把對方踢倒。一聲慘叫,裁判鳴哨,對方包括替補全都沖進場地,要找阿飛算賬。眼看是要打架的節奏,我們這邊小伍和白哥都已摩拳擦掌,阿飛滿不在乎,指著鼻子問候對手的母親。
他被紅牌罰下。
形勢即刻扭轉,六打七,比十打十一吃虧多了。阿飛是中場關鍵位置,防守顧此失彼,很快被攻進兩球,終場二比二。
到手兩分飛了。
那一年,世界杯剛實行贏球三分制,新民晚報杯還是兩分制,至此我們二戰僅積一分。
回去路上,阿飛向我們道歉。他從小在街頭打打殺殺出來,斷腿見血什么家常便飯。他保證,在球場上會管好自己,不再犯相同錯誤。
當晚,世界杯八分之一決賽,阿根廷被羅馬尼亞以三比二淘汰。
沒有馬拉多納的阿根廷,就像沒有李毅大帝的大自鳴鐘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但是,白天還有我的世界杯。
第三場,球場差不多干了,太陽下再度塵土飛揚。
沒有紅黃牌記錄,所以,阿飛照樣上場。小伍率先進球,接著是李毅大帝,然后是白哥漂亮的遠射,最后是阿飛將功補過。
四比零,贏得特么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