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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慈莞爾笑了,師兄永遠都是這么心細如發,她想不到的,他總能想到。
看到她笑,圓圓的杏眼彎成閃著微光的月牙,巽方只覺心底的那點不快瞬間被驅散了,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丟三落四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了呢……”
屋外的人歡聲笑語,沐浴在陽光的暖意之下,而屋內的人,只能感受到一片潮濕陰冷。
翟泱透過半敞著的門的間隙,看到這么一副恬淡的景象,他抿了抿唇,迫使自己扭轉過頭,不去看那明亮到灼眼的陽光。
☆、第64章 塵埃落定
白馬寺,大雄寶殿。
大殿中央供奉的釋迦牟尼寶相莊嚴,在渺渺梵音與淡如輕煙的煙霧中,仿佛隔著云端,悲憫地俯看著座下眾生。
翟泱一身素衣,長發披散,跪坐在金身佛前的蒲團上,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如同罩著一層似有似無薄霧,他抬首望著那佛像,眼神好似洞若觀火,又好似目無聚焦。
白馬寺的住持鑒真大師緩步踱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準備好了嗎?”
散下來的發絲遮住了他臉頰起伏的輪廓,削減了那份冷峻銳利之感,多了幾分淡泊溫厚,翟泱點點頭,閉上眼,用行動告知了他。
鑒真大師提了提袖子,從身后弟子捧著的托盤上拿過剃刀,隨著刀鋒輕擦過頭皮的細微聲響,一撮撮的墨發紛紛揚揚掉落在地上。
商慈和巽方并肩在其后看著這一幕。
巽方眉眼沉靜:“剪去三千煩惱絲化做自得一微塵,如果他就此能放下那些事,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是啊……”商慈視線落在翟泱那微微駝起的背上,佛門是最清凈的地方,若整日青燈古佛的生活,都不能使翟泱靜下心來反思以前的選擇,那她真的沒轍了。
一頭長發盡數被削斷,翟泱依舊紋絲不動,鑒真放下剃刀,凈了凈手,朝他們走來。
巽方微微頷首,眉頭微皺:“鑒真大師,我們這一趟多有叨擾,貴寺肯收下他,我們很感激,但我們擔心的是他的那重身份……”
鑒真大師雙手合十,端得叫一個慈眉善目:“這世上已無翟泱,只有凈空,巽施主不必擔憂。”
凈空是翟泱的入門法號,鑒真的言外之意是即使官府找上門來,他也有辦法應對。
如此,巽方和商慈二人就放心了。
翟泱仍背對著他們跪坐在蒲團上,沒有要起身和他們告別的意思,商慈眉眼微垂,眼下沒有道別便是最好的道別吧。
商慈同師兄準備離開,鑒真大師送把他們送到寺廟門口。
離開前,鑒真突然問巽方關于師父的事,巽方將師父早已仙逝的事告訴了他。
鑒真頗為遺憾,微微瞇眼道:“生,死之回,死,生之歸矣。巽施主,切勿將生死看得太重,一切皆有因果,有道是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師父這輩子不信佛也不信道,閻羅王能不能讓師父投個好胎,商慈不知道,但她看得分明,鑒真的那份遺憾只停留在語氣上,絲毫沒有透盡眼里。
后來聽師兄說,那鑒真與師父說是是舊識,其實早些年,二人頗不對盤,是他把師父當做惺惺相惜的對手,師父壓根瞧不上他的這種關系。
商慈陰暗地想,這老頭是不是事先知道她是萬衍山的徒弟,所以故意把魯班書丟給了她?
她沒有心思再去求證,生命里各種巧合的種種,只能用命運一詞蓋之了。
庚明的離世是個悲劇,商慈沒有消極和糊涂到把它歸因到鑒真、翟泱和她自己任何一人的身上。
逝去的人應當緬懷,儲存在美好的回憶中,而不是煉化成禁錮的枷鎖,捆綁著活著的人的步伐。
*
翟泱的事過去了兩天,臨行的日子逼近,商慈去沈家登門拜訪,正式向周芷清道別。
周芷清家的小奶娃已經開始咿呀學語了,圓頭圓腦,憨實的小模樣不太像周芷清,像沈俞安多一些。小世子的名字已經被國舅起好了,他這一代是柏字輩,字柏鐘,沒用水用得金,也還不錯。
商慈常往沈家跑,小世子也認得她了,一見到她,嘴里吐著奶泡泡,一雙玻璃珠似的烏黑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攥著的小拳頭瞬間長開,好像在問她要抱抱,商慈心都化了,從祿兒手里接過小世子抱在懷里。
周芷清一臉幽怨:“為什么不留在京城?非要去那勞什子的大涼山?”
“……大澤山。”商慈逗弄孩子的同時不忘扭頭糾正她。
周芷清渾不在意的揮揮手,咕噥道:“管他什么山,我都沒聽說那地方,一聽就是窮鄉僻壤,你親人朋友都在京城,也不知道你師兄是怎么想的……”
見商慈依舊沒反應,周芷清鍥而不舍地做最后的挽留:“你可想好了,你這一走,說不定我們就再也見不到面了,這普天之下,還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京城好?”
商慈低頭沉吟片刻,將小世子抱還給祿兒,認真注視著周芷清,唇角掛著淺淺的微笑:“我叫商慈,無父無母,從小便跟著師父師兄和小師兄生活,陰差陽錯來到京城成為了姜家小姐,而現在……我要回去了。”
臨別之際,商慈終于能向這位好友道明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在周芷清不明所以且驚訝的目光下,商慈像第一次見到她,一本正經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周芷清好半天才緩過來氣,微張著嘴:“……續命陣法?換魂?你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商慈噗嗤一聲笑了,眼見她的眼睛越瞪越大,連忙給她倒了杯茶水壓壓驚。
來到京城變成姜婉,本來就是老天給她開得一場玩笑,而現在,她的生活終于要回歸于原本的軌跡。
*
從京城回大澤山,花費路上的時間又將是漫長的大半年。
不過,相較于巽方趕來京城時那份恨不得一日飛八千里的心情,這趟回鄉之路,他希望越慢越好。
一切行囊打點妥當,他二人并沒有什么非要帶走的東西,可謂輕裝上陣,他們打算一路走官道,缺了什么直接去鎮上買現成的便是。
臨了走,商慈才想起那日順天府前,遇到的那位莘玥姑娘,她說若是師兄能平安出來,就讓她給城南薛家捎個信兒,當時她就沒怎么聽進去,加上后來又是進宮又是逢小師兄自刎的噩耗又是遇見翟泱,她全然將這事拋卻腦后了。
巽方正在拴馬,聞聲手下動作不停,道:“不用麻煩了,六王爺被誅,皇上依舊穩坐龍椅就是最好的口信,不用刻意去說,曉得內情的人也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