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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今天熱鬧,商慈想拉著他出門透透氣,師父一臉暮態,慢吞吞地放下筷子,并不領她的情:“為師在京城呆了幾十年,什么沒見過,你們去罷,為師就不跟著湊熱鬧了。”
庚明通常對小孩子和商慈感興趣的事,都興趣不大,脆聲道:“我也不愛湊那個熱鬧,沒趣兒,我留在家里陪師父。”
一老一小都執意留守在家里,商慈無奈,便和師兄倆人出了門。
月至中天,銀盤似地懸在天河之上,灑下清輝的浮霜,街道兩邊燃著的數不盡的火影將滿城照耀得亮如白晝,連十五的圓月在此盛景下,都有些相形見絀地躲在薄薄的云朵之后。
走出巷口,來到嘈雜火熱的主街,混進擁擠的人潮,出門觀燈的人之多,幾乎到了足不躡地的地步。
巽方牢牢地攥著她的手,十指交握,不讓她離開自己半步,在這烏壓壓密不透風的人群里,哪怕一個晃神,一個錯身就找不到了。
商慈被他限制著行動,但嘴巴完全沒閑著,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絲毫不放過沿途的一物一景。
時不時地搖搖他的手:“師兄,你看那個好漂亮!”
踮腳驚呼:“哇,師兄,我要那個燈!”
吸吸鼻子:“咦,什么味道,好香……”
沒多久,商慈手里就多了一盞六角轉鷺燈,巽方懷中則抱著一堆吃食和小玩意。轉鷺燈中心設有輪軸,燭心點燃后,熱氣上熏會帶著輪軸轉動,輪軸上連著剪影,燭光將剪紙的影投射在紙屏上,燈屏上即出現人馬追逐、物換景移的影像。
轉鷺燈算是常見但是京城才有的燈籠,商慈自然是沒見過,只見那燈屏的剪影上一會是嫦娥奔月,一會是貂蟬拜月,對這“會動的燈籠”大感新鮮。
見她只顧低頭把玩著轉鷺燈,巽方則解開包著油布的糕點,時不時地伸手朝她嘴里投食,二人一邊吃一邊逛,隨著人流被帶到了河邊的橋上。
秦淮河邊,聚集了一大堆來放水燈的人,上千盞蓮花狀的水燈飄在江面上,隨著水流暈開,緩緩地前進,仿佛將這個河面照亮成一條暖黃色的飄帶,上有繁星綴天河,下有燭火映水光,煞是壯觀。
沿著臺階走下,河岸邊擠滿了男女老少,有小販在兜售荷花燈,五文錢一只。商慈要了兩個,轉身往師兄手里塞了一只蓮花燈。
元宵節放水燈就和乞巧節拜織女一樣,是不做就會感覺少了點什么的儀式。商慈拉著巽方蹲下,同自己一起放水燈,紙質的六瓣荷花輕盈無比,輕輕用指尖一推,就搖搖晃晃地飄到河中心去了。
商慈趕緊閉眸許愿,怕許愿的人太多,神靈聽不見,在心底多念了好幾遍,一抬眼,發現他低著頭,正定定看著自己,便問:“師兄你許愿了么?”
巽方收回眼神,淡淡地笑:“許完了。”
“那我們走罷。”商慈剛說完,站起身來卻沒注意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狠狠被自己絆住,整個人向前倒去。
巽方一個側身,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商慈借他的力,穩住了搖晃的身形,同時一陣后怕地攥著他的衣襟,幸好是往前倒,要是往后摔去,她只怕已經落水,那丟人可就丟大發了。
一年一度的盛景,來觀燈的姑娘小姐們窮極裝扮,紛紛換上了最艷麗的長裙、最精致的釵環,商慈也不例外,一身鵝黃色輕羅百合裙,外搭朱紅色織錦斗篷,雪白的兔毛滾邊,拂動在臉頰周圍,襯得肌膚冰瑩如雪,濕漉漉的清亮眼眸里,有后怕有窘迫,像某種小動物受驚的眼神。
他二人鼻尖相距不過三寸,他可以感受到她輕輕柔柔的呼吸,摻著她剛剛吃過杏仁酥的香甜氣息,她身后是萬千燈火和流光瀲滟的水面,一輪皓月當空,清輝灑落,堪稱是月美、景美、人更美。
巽方覺得此情此景,無論是出于沖動還是出于情感,他都應該做些什么。
心念方起,只聽身后響起了一道粗糲的大嗓門:“哎你們放完了沒有,別在這站著空位,讓一讓!”
巽方汗顏,很是惋惜地松開擁著她的手,改為牽著她,在前方開道,擠出了即將人滿為患的岸邊。
*
皎月穿云,繁星熠熠。
庚明抬頭望向空中的那輪孤月,片刻便垂下頭來,揉了揉眼睛。
他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看東西時偶爾會出現重影,一開始這種現象出現時,他還有些興奮,猜測著是不是開地眼的征兆?不過他很快就失望了,開眼除了會感到眼睛異常,最重要的預兆是眼部會發熱,但他絲毫沒有感覺到有發熱的跡象。
庚明松開手,再次睜開眼時,發現他面前的樹木陰影處慢慢顯露出一道人影。
隨著那人的走動,他的身影和樣貌都暴露在月光之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量挺拔,一襲緊身玄衣,墨發高束。正是這從頭到尾一黑徹底的裝扮,才能讓他在陰影處隱藏著不被人察覺。
清冷的月光中,少年的面容帶著些許森然和冷峻,庚明不知道他在暗處觀察了自己多久,也不知他是怎么進來的。
然而,此刻他超乎同齡人的定力和沉著完全顯現出來,庚明絲毫沒有慌亂,只是面無表情、眼神帶著防備地盯著玄衣少年:“你是誰?”
“跟我走吧……”少年垂下眼角,眸光里有種疏離的親近,冰冷的聲線極力想軟化成溫柔的,因此聽起來有點怪,他抿抿唇,吐出兩個字:
“弟弟。”
☆、第55章 喜哀無常
上元節的狂歡會持續整整一夜,直到露魚肚白才會罷休,主街上依舊人滿為患,笙樂不斷。他二人都不想再回味那被擠成人肉叉燒的滋味,寧可多繞些遠路,拐入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青磚紅瓦,院子里栽種的臘梅攀過斑駁的墻頭,白色花蕊團團綴在枝頭,空氣里彌漫著冷冽襲人的清香。
小巷兩邊的人家零星地掛著幾盞紅燈籠,月光的銀輝和燭光的昏黃交加著鋪滿了一地,好似永遠走不到盡頭。
商慈手中打著的轉鷺燈也快燃盡了,燭光漸漸熹微,商慈取下發間別著的銀釵,挑了挑燭芯,偏頭笑:“師兄,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方才許了什么愿?”
商慈偏頭的同時,不經意將燈籠離得他近了些,朦朧光暈下,他的側臉溫潤而柔和,他沒回答,倒反問她:“你許得什么?”
商慈沒有顧忌,嗓音帶著一定會實現的憧憬:“我希望師兄師父和小師兄,我們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師兄你要做的那件大事,一定會順利解決,這樣我們就能早點離開京城,回到原來的生活。”
她說這些時,唇角帶著弧度,眸子里映著的燭火像是澄澈湖面上月光的倒影,巽方靜看著她,腳步不自然地慢了些,只聽她不甘心又好奇地追問著:“師兄你呢?”
巽方收回目光,悠悠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商慈微愣,繼而氣得跺腳:“那你騙我說出來!”
說罷停下腳步,像賭氣的小孩一樣,雙手環胸,杵在原地不肯走,巽方無奈折返回來,拉過她的手:“我許得同你一樣。”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商慈掩住心里小小的失落,任憑他拉著自己慢慢朝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