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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生得唇紅齒白,一雙劍眉斜入鬢角,臉上的神情卻有著不屬于他年紀的深沉內斂,他斟酌著對面前的老者道:“師父,我方才聽人說,皇上廣招天下奇人異士,七日后在京城景華山莊選舉國師。”
灰袍老頭囫圇咽下口中的面,聞言大笑:“哈哈哈,正好,這種事可難遇,咱們看熱鬧去!”
“……”庚明無語將身后的竹簍摘下放在地上,默默開始吃面,說好的找師兄和小師妹呢!
且說他倆云游歸來,發現大澤山腳下的竹屋里已是空無一人,師父就地開始六壬排盤,衍算出來的結果竟是小師妹命懸一線,唯一的生方遙指北方京都,同樣,師兄的生氣方亦是在京都。用腳趾頭想也知,定是他們不在的這段時日,小師妹出了什么不測,而師兄此刻定是和她在一起。
只是為何他二人忽然之間都去了那萬里之外的京都?這讓人有些費解。
記掛他二人安危,他和師父倆人二話沒說,便踏上了往京城的行程。
一碗熱湯面下肚,灰袍老者吃得面頰酡紅,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對面的少年恰時也吃完了面,二人放下筷子,默不作聲地對視一眼,灰袍老者繼而盯著桌面,一手捋著胡須,一手捻起二指,喃喃地低語:“辛丑,癸亥,甲子,就是現在!”
說罷,噌地從位子上竄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跨上拴在茶棚前的小毛驢,少年緊隨其后地竄出來,一把解開栓驢的繩子,一手拎著竹簍,一手扯著毛驢,不顧一切地開始撒丫子狂奔。
茶棚的伙計轉身一見人沒了,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追出來,拍著腿大喊:“面錢!面錢還沒給呢!”
一位看起來年過八旬的瘦小老頭,一位剛過十歲的羸弱少年,外加一頭笨頭笨腦的呆驢,跑起來卻像是一陣龍卷風,三步兩步便隱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見,只余一溜被驢蹄子帶起來的白煙。
被一個老頭和小孩吃了霸王餐,茶棚伙計垂頭喪氣地回去,毫不意外地挨了老板娘一個結實的腦瓜崩。
☆、第34章 一群怪人
七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朝九晚五的擺攤算命以及與流光的插科打諢中就這么平淡地度過了。
前來接商慈的官兵叮囑她多備些衣裳,或許要在景華山莊小住一段時日,加上客棧終究不安全,于是二人幾乎把所有的家當都整理了,合成兩個大包袱背在身后。
馬車上,流光欲言又止了好幾次,見對面的人自上馬車起就格外淡定的神色,耐不住開口問:“婉姐姐,你真想當那什么國師?”
以他對商慈的了解,她并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她在京城的日子可以總結為四個字:混吃等死,從她為六王爺堪個龍穴就這么不情不愿也能看出來,她很不喜與權貴皇室的人打交道。
他實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緣故讓她毫不猶豫地揭了皇榜。
“當然不,我只是想……找個人。”
商慈一邊答一邊撩開車簾,舉眸望向遠處,只見此時可遠遠看到那景華山莊的模樣。春雨方歇,遠山間籠罩著一層氤氳的霧氣,景華山莊坐落在山腰上,飛檐翹角隱在薄霧之間,影影綽綽地勾勒出幾筆輪廓,威儀與秀致卻已交融并現。
想到在那處宮苑,或許會遇見久違的親人,商慈心底沒由來地一陣悸動,終于能結束苦逼的“被迫成為姜婉被迫混跡京城市井”的生活了!她好想念師兄,好想念師父和庚明,好想念在大澤山的清閑日子!
沒過多久,馬車停了,商慈跳下車,只見宮苑門口停著一排的馬車,侍女和小廝們忙著引客,熱鬧非凡。
碰巧身后的那輛馬車的車簾被挑起,下來一個人,商慈偏頭看去,喲,竟然是葛三爺。
商慈樂了,正準備和這位老熟識打個招呼,只見葛三爺見到她,先是愣了愣,緊接著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冷的“哼”,結結實實瞪了她一眼,直接拔腳掉頭進了宮苑大門。
不就贏了你兩千多兩銀子么,還是大半年前的事了,至于這么小心眼么。
商慈挑挑眉,遞給門房當日揭下的榜文,驗查過后,被侍女引進了宮苑。
景華山莊乃是一處皇家別苑,其山水秀麗、雕欄玉砌的景致自是尋常山莊不可比。
整個山莊依山傍水,一進宮門,就見溪流潺潺,環繞著望不見盡頭的桃花林,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漂浮在池面之上,灼灼夭夭的粉意沁入碧沉的潭水中,染了一池的芳菲。
侍女引著他們左拐右拐,穿梭在桃花叢中,雨后清新的泥草氣息混著桃花香,陣陣拂過鼻底,讓人聞之心曠神怡。
沒走多久,侍女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別館,尚站在門外便聞得大堂內傳出的嘈雜聲,邁過門檻,只見大堂內坐滿了人,目測有三十余人,唾沫星子橫飛,亂哄哄地糾成一團。
有手搖串鈴的鈴醫,有背著竹簍賣草鞋的,甚至還有**著上身、腰間上別著倆大刀的,這是要玩雜耍嘛!
商慈搭眼掃視了一圈,在心中吐槽,這真是風馬燕雀什么人都有啊!
除了葛三爺,商慈還瞅見了兩位熟人。
一位是白馬寺掌管香火的廟祝,胖和尚悟德,商慈總共和他打過幾回照面,說過幾次話,因為送孩子入白馬寺的緣故,算是有幾分交情在。
另一位梳著道士髻,一襲闊袖靛青色法袍加身,站在一群流球雜嘎子中倒顯得人模狗樣的,正是上清道觀的李贄。
商慈挑挑眉,她還有筆帳沒跟他算清呢!
那一陣她光忙著處理與姜府的事端,忙著開靈眼,倒是把他——這個當初下符咒害她的罪魁禍首給遺忘在一邊了。她與姜府的糾葛已了,他倆之間的帳還未清算呢,只能說“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悟德正和一位身穿袍子袈裟的喇嘛聊得火熱,倆光腦門湊在一起,瞬間照亮了那一片天地,而李贄,作為京城第一道觀上清宮的代言人,被其他閑散道士眾星拱月地圍在中間,他二人皆沒有注意到商慈的到來。
商慈進了大堂后,自顧自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漫不經心地看向門口的方向,不瞧還好,這一瞧,瞥見來人熟悉的身影,當下手一抖,大半的茶水傾灑在桌面上。
來人頭戴紗笠,闊肩蜂腰,一襲玄衣束腰勁裝,隨著步伐走動,面前的黑紗晃動,時不時露出微抿的薄唇以及下巴堅毅又不失溫和的弧線。
商慈激動地擱下茶壺,倏地站起身來:“師……”
剩下的一個字同笑容一起凝在嘴角,商慈瞇起眼,視線落在忽然出現在巽方身旁的陌生少女身上。
少女有著十分討喜的長相,秀眉朱唇,一雙靈動的杏眼掃視著大殿,閃動著稀奇的光,天真爛漫地仰起臉龐,扯住他的袖子,同他笑說了幾句什么,后者輕點了點頭。
商慈回憶起她這十個月來在京城,風吹日曬地在大街上擺攤,時刻留意著過往的人群,生怕一不留神就和他擦肩而過,更因他為自己續命而日日內疚著,惦記著葛三爺那件可以抵消天道懲罰的法器,惦記著他的身體狀況……
而他呢,十個多月才姍姍來遲,身旁還有美人相伴,日子過得挺滋潤?
商慈心里這個氣啊。
滿腔的期盼被澆了個透心涼,商慈開始沒心沒肺地想,或許這家伙只是純粹來競選國師的,跟找自己一個銅子兒的關系都沒有,他那悠哉淡定的樣子,哪里像來尋人的啊……
站在她身后的流光見她猛然站起身,又猛然坐下,探過身子疑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