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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商慈跨進了殿門,身后呼呼啦啦地跟著一串小豆丁。
鑒真一聽腳步聲就覺著不對勁,緩緩睜開眼,只見面前整齊劃一地站著二十多個小男孩,一顆顆圓溜溜、锃光瓦亮的腦門,簡直要閃瞎了他的眼。
誰能告訴他這一排多出來的雞蛋是怎么回事!
“住持,好久不見,我這次來,是有事想找您老人家商量商量……”
商慈一進門就把話撩開,盤膝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把怎么遇見人販子,怎么解救這些孩子的經過簡要的說了一遍,主要是感慨這些孩子的身世有多么凄慘可憐,好似如果不收下他們,就是干了一件多么罪孽深重的事。
“這些孩子都是虔心想歸入佛門,住持您看……”
商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似將這些孩子委托給他,也實屬無奈之舉,然她心里的小盤算是無論如何,先讓這老禿驢將人收了,其他的事再從長計議。
佛教有七進七出的說法,這些孩子如若不想做和尚,以后大不了還俗,眼下最重要的是能讓他們有一處棲身之所。
鑒真當然知道商慈打得是什么鬼主意,顫顫巍巍地低聲道:“姑娘,我以為咱們結的是善緣,上回我給你的那本魯班書,那可是世人難尋的造化,你怎能……如此以怨報德呢?”
看到她身后那一排亮閃閃的腦門子,鑒真只覺得頭痛欲裂,簡直要被她這手算計氣吐血,連剃度的流程都幫他們省了,她以為他們寺廟的經費是大風吹來的么!
鑒真的胡子都在發抖:“我們寺實在收不下這么多的孩子,這個忙,貧僧實在……實在是幫不了啊……”
☆、第32章 擦肩而過
最終,鑒真還是收下了那群孩子。
搞定他的過程很簡單,商慈將懷中的魯班書掏出來,遞到他面前:“既是機緣,住持還是自己留著罷,商慈福薄,消受不了,什么鰥寡孤獨殘,我一個也不想沾,住持大師,您收好……”
鑒真眼神一觸到那魯班書的封皮,就像看到什么蛇蝎蟲蟻,連忙以手擋眼,嚇得身子后仰:“既送了人,哪有再收回的道理,姑娘快把它收好,其他什么事……什么事都好說!”
商慈好笑地將魯班書收入懷中,同時心下腹誹,像他這樣自制力這么差還吝嗇的老和尚,是怎樣當上一寺住持的?
鑒真平了平呼吸,喚來門口候著的僧人,通傳下去,集合寺內弟子,要為這些孩子們授戒。
商慈擅自為他們剃了度,已是壞了規矩,白馬寺好歹也是京城第一古剎,要入寺門,自有一套完整的流程要走。
其中最重要的一環,就是點戒疤。
初入佛門,老和尚會用線香為他們點上僧侶生涯的第一顆戒疤,稱之為“清心”。再過兩三年,如果表現的好,會得到第二個戒疤,名為“樂福”。
線香頂在光溜溜的腦袋上,孩子們被燙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想哭又不敢哭,只能憋著嘴強忍著。
能有戒疤,對于佛門弟子來說,是一種榮耀,可在商慈看來,這未必不是一種身體上的殘害,雖然心疼這些孩子,但佛門的規矩不得不遵守,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不住地低聲安慰。
小孩子們忘性大,短暫的灼痛過后,抹抹眼淚,又重新活蹦亂跳了起來,或許是被人販子關在地窖、動不動就拳打腳踢的經歷,讓他們對于疼痛已經有了很好的抵抗力,環顧著周圍描金繪彩的殿堂廟宇,孩子們眼中皆是閃動著好奇和對未來的希冀。
鑒真將這些孩子分別派給門下的幾個弟子,令他們好好教導。
白馬寺因占地廣而僧人稀少,平日里很是冷清,而這些孩子似乎給寺廟注入了一絲鮮活之氣,久違地熱鬧起來,前來上香的香客乍見寺內多了那么多半大的小沙彌,詫異之余,也是被這些乖巧的小和尚萌得不要不要的,有些女客按捺不住,直接對那顆圓溜溜的小腦袋上下其手。
負責接引的小沙彌每天都要被迫接受不同的香客對自己腦袋的洗禮。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晃又是三月。
嚴冬過去,迎來春分,萬物伊始復蘇的季節,似乎預示著嶄新的開始。
對于日益涌向京都的流民,朝廷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如開倉放糧、將流民收編入兵、對于在街頭鬧事的流民,碰見一次抓一次,絕不手軟,安撫與鎮壓并行,似乎也初見成效。商慈整日在路邊擺攤,確切感受到這段日子以來,在街上游手好閑的流民已明顯少了許多。
商慈在京城的生活,從陌生到習慣,從剛開始日日盼著師兄來尋她,到現在已徹底融入了京城的生活,朝九晚五,和街坊四鄰打成了一片。
沈家的繡坊和她的算命攤子就隔了兩條街,商慈有時會去看看那幫女孩們。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這些女孩們學會簡單的縫制花樣,何況女紅這項,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農家女都是從小必學的技能,女孩們都有底子在,外加手腳勤快,很快手藝就和普通的繡工一樣了。
令商慈映象最深刻的、也就是這群女童中年紀最大的女孩名叫彩螢,在她最近一次來繡坊時,彩螢紅著臉,往她和流光手中一人塞了一只親手繡制的荷包。
這是商慈第一次收到禮物性質的物件——她絕不承認那坑爹的魯班書是禮物,也絕不承認師兄曾給她的一塊褪了色的龜殼(雖然他說那龜殼占卜很靈驗)算禮物——欣喜之余,注意到流光手里那只荷包明顯比自己要鼓鼓囊囊,顯然里面裝著什么東西,才知自己原是沾了他的光。
流光不知是真未開竅或是裝傻,那荷包自他收下后直接掛在了腰間,似乎從來沒有拆開過,每次商慈看到他那圓滾滾的荷包,都想提醒他一下,但是想到流光靦腆愛臉紅的性子,就沒好意思當面告訴他荷包中的秘密,只道時間一長,他自己總會發現的,自己何必摻一腳。
這三個月期間又發生了兩樁大事。
一是御史中丞的千金、也就是她那便宜妹妹姜琉下嫁給了一名落魄秀才。其實說來何止是下嫁,簡直是屈嫁了,聽說連二人的新宅子,都是姜府出銀子操辦的,其中緣由,眾人細想也能明白,大抵是那千金有什么隱疾,或是作風不檢點,破了身子什么的也未可知,一時間關于姜府的風言風語倒傳了不少。
而上清道觀里的李贄,似乎并沒有受到什么牽連波及,姜府遮丑事的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這第二件事,便是二王爺喜獲麟兒,在王府大擺滿月酒。
商慈自然受邀前去,不為別的,王爺還欠著她百兩金子的酬金呢。
宴席間,肅王妃懷抱著小世子,可謂是滿面春風,好好地揚眉吐氣了一把。襁褓中的小世子白白胖胖,活脫脫一枚米分雕玉琢的雪團子,不哭也不鬧,秉承王妃和王爺良好的基因,小世子不像尋常初生嬰兒一般皺皺小小,有著烏黑清亮的大眼睛,小扇子一樣的睫毛,藕節似的小白胳膊不安分地伸著,惹得一干女眷母性泛濫,紛紛搶著逗弄,肅王妃對這遲來了十年的孩子是寶貝得緊,且孩子還小,經不起這么熱鬧的場合,便早早讓侍女抱回了屋里。
待席罷,女眷散去之后,王妃將她引到內室,這回體貼地給了她面值相等的銀票,又是一番感激道謝的話,不消多說。
商慈以為取完了剩下的酬金,就與這王爺府不會再有什么瓜葛,未料,沒過幾日,她再一次被請到了王爺府。
當時她正在街上擺攤,陡然出現一伙侍衛兵把她團團圍住,著實把她嚇了一跳,為首的侍衛說是王爺有請,半請半脅迫地把她送上了馬車。流光不放心,執意要跟去,侍衛說只請她一人,硬是把他攔在了馬車外。
商慈琢磨著她好歹也是那混蛋王爺的恩人吧,生了娃就忘了恩人,這臉變得也忒快了吧,然而到了地方,才知這次請她的不是肅王蕭懷崇,而是他一母同胞的六弟,端王蕭懷錦。
乍見六王爺,商慈有些吃驚于他的樣貌,因為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從未遇見過和他類似樣貌的男子,想了想,還是雌雄莫辯這個詞最為合適。
一雙標準嫵媚的桃花眼,眼尾自然上挑,似是見人便帶著三分笑,桃花眼主淫,有這種眼型的人通常都很愛尋歡作樂。唇紅似抹丹,十指曼若蔥尖,綢緞似的墨發松松地束在腦后,斜插著一根墨色翡翠釵子,唇形狀似上弦月,配上那雙迷醉的桃花眼,即是他在板著臉,也有種脈脈含情的意味。
商慈不用靈眼便知,這也是個桃花運極旺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