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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三爺擦著腦門上冒出的汗，不斷重復(fù)遞銀票的動作。

怎么會這樣，那些借來的機(jī)緣還足夠他揮霍很久，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這不可能，不可能……

手邊的那沓子銀票已經(jīng)輸完了，葛三爺不甘心地開始從懷里拿之前在賭坊贏的銀票。

握著骰盅的掌心冒出了濕汗，葛三爺雙眼發(fā)紅，如同著了魔似地，狠狠瞪著商慈，瘋狂地?fù)u動骰盅。

賭無不勝的葛三爺終于輸了錢，不少曾敗在他手下的公子哥們此刻的舉動，完美詮釋著落井下石四個字，在每一次開盅后，有些在大笑著撫掌慶賀，有些在拍手叫好。

冷汗沿著臉皮上縱橫的褶皺往下淌，葛三爺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上來似得，壓上身上最后一張銀票，終于在看到商慈擲出三個六時，急火攻心，一口氣噎在嗓子眼沒喘上來，整個人癱倒在桌面上。

骰盅被打落，骰子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轉(zhuǎn)。

☆、第16章 仙翁釣魚

商慈從鴻門賭坊走出來，拂了拂袖子，好像要把衣襟上沾染的渾濁氣息都抖落。

瞧著外面已近黃昏的天色，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外加剛剛落入荷包的兩千三百兩銀，商慈的心情美到無法只用一個簡單的好來形容。

那葛三爺在相術(shù)上有些本事，但在風(fēng)水方位上是一竅不通，所以才會這么輕易地被她坑了去。

整個賭坊不光籠罩著盤龍飲水局，二樓的每一處雅間，都設(shè)有十分隱蔽的小風(fēng)水局。

那釘在墻面上的柳枝看似是普通的裝飾，其實里面大有門道，若不是對各類陣局格外敏感，尋常的風(fēng)水先生都不一定能發(fā)現(xiàn)。

在那面墻的墻根處擺著一只梨木花幾，一座辨仙子仙翁彩繪泥像端放其上，辨仙子是道教仙翁，配合那浸過五行的柳枝條，所以這風(fēng)水局又叫仙翁釣魚，他們這些賭客就是所謂的肥魚。

這種風(fēng)水局會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人的氣運，那柳枝的梢頭原本是正對著門口，風(fēng)水局的效果會平攤到每個穿門而過的賭客身上，商慈將那柳梢移了位，直指葛三爺一人，由此一來，他身上的氣運便被弱化了數(shù)倍。

再加之生肖五行論，龍年生人最忌坐南朝北，這個方位的運勢極低，而商慈的屬相剛好在北方有所助長，這一揚一抑，加之葛三爺借來的福運在這幾天已消耗了不少，她會一點點扳回運勢是計劃之中的事。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葛三爺心志這么不堅定，或者說太堅定，以至于鉆了牛角尖，死撐著臉面，以至于到最后，把所有的銀子都輸給她才罷手。

她此舉只是想給葛三爺一個小小的教訓(xùn)，若能通過今日之事，能讓他就此收手是最好不過了。

倘若放任葛三爺繼續(xù)無差別地借機(jī)緣，敗壞她們同道人的名聲是其一，其二勢必會引起其他同道之人的注意。到時候，覬覦這法器的可就不止她一人了，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結(jié)果。

像可以抵擋天道規(guī)則的法器，被葛三爺這樣心術(shù)不正的蠢人拿著，實在是糟蹋了好東西。

不管如何，她是惦記上了那件神秘的法器，并且為了師兄，她勢在必得。

她如今還有些事要著手去做，師兄也不知何時能找來，現(xiàn)下讓葛三爺暫時替她保管似乎也不錯，誰能想到像葛三爺那樣市井刁民會擁有傳說中的法器？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妙用。

今日一賭后，她和葛三爺也算是結(jié)了仇，成為朋友是緣，成為仇人也是緣，總好過陌生人，她巴不得葛三爺從此記恨上了她，隔三差五找上門來，總比消失得不見蹤影要好，要知道葛三爺無牽無掛，孑然一人，隨時都可能背著包袱跑路。她也相信，經(jīng)此一事，葛三爺斷咽不下這口氣的。

“婉姐姐，快走，后面有人在跟蹤我們。”

自出了賭坊后，就悶著頭不吭聲的流光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上前一步，在她耳邊低聲提醒。

商慈下意識地用余光瞥了眼身后，果真看見兩位縮頭縮腦的男子在向她們這處張望——她方才贏得那么打眼，八成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流光先是催著她快走，后來發(fā)現(xiàn)他們加快步子的同時，后面的人依舊跟得緊，索性趁那二人走神間，一把攥住她手腕，拉著她在街上疾奔了起來。

他像是對京城的街巷弄堂極為熟悉，商慈跟著他不知道轉(zhuǎn)過了多少巷口，腦袋都暈了，終于拐過一個岔路口時，那兩個男人的身影沒再出現(xiàn)。

“呼……甩掉他們了……”

流光松開她的手腕，轉(zhuǎn)過身來笑看著她，有些邀功的意味。

跑了半天，二人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商慈把幕籬揭了，一邊作扇子扇風(fēng)，一邊直視他問：“你和那葛三爺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光料到她可能會問起，但沒料到她此時此刻會問，且問得如此直接，垂下眼眸：“我……”

商慈等了半天，沒有下文，眼里閃過失望之色：“你要不想說就罷了，以后也不用再跟著我了。”

先前那回碰見葛三爺，他“湊巧”地扭了腳，而這回，他屢次勸阻她進(jìn)賭坊，再加之葛三爺原本看起來是不想同她完麻雀牌的，卻在注意到流光后改變了態(tài)度，商慈不是傻子，此刻已是猜到他二人定是相熟的。

此時此刻他還在躊躇著隱瞞，商慈只覺寒心，這幾日的相處，她自問都快把他當(dāng)成了半個弟弟，凡事坦誠相待，現(xiàn)在看來，敢情她是當(dāng)了一回東郭先生？

嗅到商慈話語中的決絕，流光頓時手腳慌了：“他……他是我曾經(jīng)的恩人。”

“恩人？”商慈有些詫異。

“是……”流光耷拉著腦袋，把和葛三爺?shù)臏Y源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三年前，那時候他流浪至京城，沿街乞討，殊不知這京城的乞兒都已拉幫結(jié)派，見到他這個外來戶來搶食，逮到機(jī)會二話不說便圍上了揍了他一頓，他那時好幾日沒吃上飽飯，還手的力氣都無，只能拼命護(hù)住腦袋，默默忍受著這通拳打腳踢。

他被揍得險些暈過去，是葛三爺路過搭救了他，并且賞了他兩塊饅頭。后來的幾天，他哪也不敢去，只蹲守在葛三爺?shù)臄偽贿叄袝r葛三爺生意不錯，便會丟給他幾個銅板讓他賣饅頭去。吃飽了飯，養(yǎng)好了傷，記仇的小乞丐開始還擊了，他也知道凡事挑軟柿子捏，專揍比他矮兩頭的小乞丐，揍完之后再丟給對方半個饅頭，算是了了恩怨。

這打一巴掌給一甜棗的方法很好使，漸漸的，他在一眾小乞丐中混出了名堂，成為這一帶的小乞丐頭頭，而對于曾經(jīng)的恩人，小乞丐一直想著怎么回報當(dāng)初的恩情，于是當(dāng)葛三爺提出讓他留意街坊四鄰的紅白事并及時告知他時，他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

商慈這才明白，為什么客棧的店小二說誰家出了什么災(zāi)禍，葛三爺總能循著風(fēng)聲找上門去，他又不是千里眼、順風(fēng)耳，每日擺攤算命，哪能聽見那么多的風(fēng)聲八卦，原來是這遍街的小乞丐在給他傳遞消息。

她向來謹(jǐn)慎，容不得眼里盛沙子，有關(guān)葛三爺?shù)氖露际侵刂兄兀f一身邊有個心懷鬼胎的，她的小算盤，有可能就泡湯了……

她皺著眉問：“你既受了葛三爺?shù)幕荩瑸楹尾桓懮睿瑸楹卫p上了我？”

流光張了張嘴，他當(dāng)初也沒有想到商慈會真的收留他，葛三爺當(dāng)初只是施舍地丟給他幾枚銅板，從未和他同桌吃過飯，何談收留……她僅僅因為自己幾句話，不但給他安排客棧住，供他吃穿，連當(dāng)初口頭上定的——幫她干活，也僅僅是早晚搬搬桌椅。

后來知道她在京城沒有住處，且手頭也拮據(jù)，他更加不安心了，畢竟，他還真沒有到靠人收留的地步——做小乞丐頭頭的生活還是挺滋潤的，手下小弟討到什么好吃的，都會先送給他，睡馬棚草席也沒有什么所謂，反正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葛三爺畢竟曾有恩于他，他沒辦法去說他的壞話，他怕商慈會一個不耐轉(zhuǎn)身離開，嘴里忽然飄出這么一句。然而話剛說出口，卻是鼻子一酸，這話實是捎上了幾分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