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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與從嘉帶著瓚跪拜楚王與楚王妃牌位,南星在旁敲著木魚,檀香裊裊,青鸞說道:“父王母妃,我要與太子殿下訂親了,父王母妃放心吧。”
瓚看著青鸞,“訂親了不是該欣喜嗎?阿姊為何不欣喜?”木魚聲停了一下,南星看著青鸞的臉,微蹙著眉滿臉的茫然。
從供奉的佛堂出來,南星喚一聲青鸞,來到她面前,看一眼從嘉道:“我與青鸞說句話。”
從嘉笑說聲好,牽了瓚到林子里去玩耍,南星問道,“青鸞可是心甘情愿訂親嗎?皇后娘娘可曾逼迫你?”青鸞搖頭,“皇后娘娘沒有逼迫我。”說著話朝林子里看了一眼,從嘉躲在樹后與瓚捉迷藏,青鸞兩手緊緊交握,“南星,我喜歡從嘉的,可是,我并不心甘情愿,我想不明白,便不去想,可是三日后就要訂親了,我不能不想。來時的馬車上,我想來想去,興許是我覺得太早了,也許過幾年,我就會心甘情愿。”
南星嗯了一聲:“甘愿與否,喜歡就好。”
青鸞哦一聲,低頭一根根捏著自己手指,快要揪斷的時候,南星說道:“先楚王的忌日就要到了,青鸞這些日子忙碌,不用若去年一般準備,齋菜與佛事道場,我都會準備好,瓚說今年由他來操持,屆時青鸞只要到場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青鸞吸一口氣:“南星,謝謝,我總是給南星添亂,總是煩勞南星,我不想說謝的,總想報答南星,可我的報答似乎遙遙無期,先說一個謝字,南星莫要嫌我啰嗦。”
青鸞說著話福身下去,南星看著她:“大千世界蕓蕓眾生,青鸞能煩勞到我,是你我間的緣分。”
青鸞忙忙起身,南星又道,“瓚一直掛念著辛氏與楚玹,昨夜里我告訴他了,辛氏的真面目。”青鸞蹙一下眉,小心說道,“我本想著等瓚大一些,他如今心里有些希望總是好的。”南星搖頭,“青鸞給他的不是希望,是奢望,他有些傷心,也接受了,但依然記掛楚玹,說是他唯一的弟弟,我告訴他,血緣不一定就是親情,許多時候只是拖累,甚至,是危險……”
青鸞看著南星,南星今日的話,比相識以來加起來還多,青鸞笑道,“南星說的是事實,瓚知道就知道吧,是我優柔寡斷了,總想讓他心中多一些溫暖。”南星點頭,“日后若再有煩憂,青鸞依然可以煩勞我。”
說完也不看青鸞,雙手合十道:“師父找我有些事,就此別過。”不等青鸞回答,迅速轉身遠去了,行走間帶起的風,拂動青灰色的僧袍,飄逸而從容。
青鸞看著他瘦高的背影,直到他在前方拐個彎再看不見,南星的話,似乎是娘家人對出嫁女兒的叮囑呢,青鸞眨著眼,吸一下鼻子,轉過身看著瓚跑過來,微笑著蹲下身張開了手臂,瓚撲到她懷里,小臉蹭著她的臉:“阿姊,我喜歡姊夫,我有兩個親人了。”
青鸞抱著他站了起來,從嘉忙跑過來,將瓚接在懷中笑道,“這兩年長高半個頭,以后不能再讓阿姊抱了,阿姊是嬌弱的女子,會累著,知道嗎?”瓚點頭,“知道,姊夫會疼我阿姊嗎?”從嘉看著青鸞,大聲說會。
回去的路上,青鸞靠著從嘉,從嘉以為她睡著了,一動不敢動,也不敢發出聲音,青鸞假寐著胡思亂想,父王去世已近兩年,時光若那白水河的流水一般,瞧著緩慢卻奔涌不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自己與從嘉要訂親,卻毫不欣喜甚至抗拒,難不成果真如先生所說不甘心嗎?今日見到南星,本想著他能指點迷津,可南星說甘愿與否喜歡就好,這偈語一般的話,令青鸞更為茫然。
半夢半醒間,耳邊傳來塤聲,吹的是將軍令,金戈鐵馬氣貫長虹,漸漸又有竹篪相和其中,雄渾中添了柔和,似乎是得勝的將軍歸來,下了戰馬卸下鐵甲,握住了妻子溫柔的手,是父王母妃的塤篪合奏,青鸞慢慢熟睡過去。
回到鸞苑,青鸞捧出一個匣子,從繡袋中拿出玉塤,握在手中往西院而來,先生正在暖閣中忙碌,青鸞進去時,先生正在畫一張代面,跪坐著一筆一筆用心描畫,畫幾筆吹一吹干,然后再畫,因專注沒有察覺青鸞進來。
青鸞靜靜站在門邊耐心等候,許久先生抬起頭來,瞧見她一笑,拿起幾上代面往臉上一蒙,整個代面涂了黃色,濃眉高聳眼角開闊,眼眸處兩個圓孔,露出先生的雙眸,點漆一般黑亮,唇瓣若丹,配了畫好的嘴角,厚而飛揚,青鸞脫口道,“勇猛之色。”先生放下代面,“勇猛的同時,也是殘暴,今日我去勾闌看戲,演一出《馬陵道》,這是其中龐涓的代面。”
青鸞笑道,“先生對龐涓孫臏的故事,情有獨鐘。”先生擺弄著畫好的幾個代面,“只是提醒青鸞,防人之心不可無。”
青鸞哦了一聲,先生指指對面,青鸞坐了下來,案上擺著七個代面,分別是黑紅花白藍,另有金銀二色,青鸞端詳著,先生問道,“太子被陷害之事,青鸞可查出些眉目?”青鸞點頭,遲疑了一下笑道,“明日先生就知道了。”
先生笑笑,指著七個代面,“青鸞喜歡哪一個?”青鸞指向金色,先生笑道,“戴上試試。”
青鸞戴上去笑看著先生,金色的代面與她的烏眸紅唇相得益彰,先生看著問道,“青鸞為何青睞金色?”代面下紅唇開合,青鸞笑道,“雍容華貴,顏色之尊。”
先生笑了,看向她手中握著的玉塤,愣了愣,青鸞伸手道,“先生可有繩子?”先生環顧四周,抬手解下發繩,是繡著金色祥云紋的藍色緞帶,遞給青鸞道,“這個行嗎?”青鸞接過去,“這個甚好。”
穿過玉塤掛在脖子上笑道,“改日再向先生討教,今日想聽先生說說這七色代面。”先生逐一指過,“代面的顏色就是人物的性格,黑色剛直紅色忠義,花臉,青鸞猜猜看?”青鸞歪頭看著,“花臉粗獷,如張翼德,白臉奸詐,如曹孟德,藍臉嘛,剛猛如典韋。只是先生,這金銀二色……”先生笑道,“金色為神銀色為妖。”青鸞看著手中的金色代面,拿起銀色的在臉上一比,笑嘻嘻道,“我是狐妖,睡覺愛骨碌的狐妖。”
先生忍不住笑,青鸞也笑,青鸞看一眼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廊下有黃門正在添燈油,站起身道,“改日先生教我吹塤吧。”先生笑道,“據說青鸞四肢僵硬五音不全。”青鸞撫摩著那玉塤,低了頭道,“是父王的遺物,過幾日是父王兩周年忌日,今日從無為寺回來,睡夢中一直都是父王的塤聲,母妃吹篪相和……”
青鸞頓住了,先生也站起身,“那,青鸞用心學。”青鸞點點頭往外而去,先生站在廊下看著她,許久回轉拿起那個金色代面,喚一聲琴心,“給鸞郡主送去。”
夜里青鸞在燈下把玩代面,玉塤擱在一旁,芳菲走了進來,看著玉塤上的緞帶笑,“先生的?”青鸞點頭,“找不著繩子,這個正合適。”芳菲拿起那金色代面,“金色雖貴卻俗,銀色似乎好一些。”
青鸞想起先生關于神與妖的說法,看著芳菲笑,笑一會兒道:“這些日子芳菲與我一起在書房聽先生講授,我才知道,原來不喜讀書的芳菲,讀過的書比我多很多,且常有驚人見解。”
芳菲笑道,“不過是消遣,我還羨慕青鸞一筆好字呢。”青鸞笑道,“芳菲這些日子練得刻苦,已精進許多,芳菲,這些日子我想來想去,芳菲最適合做從嘉的太子妃,皇后娘娘為何不選芳菲?”
芳菲變了臉色。
☆、19. 胡須
轉瞬間芳菲已面色如常,笑看著青鸞道:“從嘉說忘了的時候,我很生氣,回家后氣了幾日也就想明白了,小時候的情分,隨著長大總是要變化的,我可是堂堂齊王府的郡主,又何必盯著從嘉一人,如今好了,我可放眼天下,去選中意的郡馬。”
青鸞看著芳菲:“我剛進宮的時候,宮里比王府大很多也復雜很多,雖從嘉處處照拂,我依然會覺得人在屋檐下。不久芳菲來了,待我那樣熱忱,給我講宮中的規矩,講每一個人的性情,告訴我怎樣對付那些油滑的黃門。最主要的,芳菲告訴我,進宮不是寄居而是客居,皇后娘娘賞賜歸賞賜,從嘉饋贈虧饋贈,其余吃穿用度都靠自己,那樣,我永遠是主人。多虧了芳菲,我才知道以怎樣的立場在宮里立足。”
芳菲低了頭:“從嘉打小只與我親密,我聽到東宮突然來了一位郡主,心里緊張失落,匆匆進了宮,我想著要為難青鸞的,可是我一看到你,那樣的疏朗開闊,絲毫沒有姑娘家的忸怩做作,我從心里喜歡青鸞……”
芳菲沒再說下去,看著燈下的青鸞,那時候隱約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是她有從嘉的玉珮,且她有自信,青鸞十二進宮,而她與從嘉,打小就在一起。她不敢掉以輕心,見了青鸞后回到齊王府,她也開始用功讀書,用心打聽青鸞讀過的書目,她不敢有一日懈怠,讀過的書早已多過青鸞。
青鸞握住她手,“我們是一見如故的,芳菲。”芳菲點著頭,低低嗯了一聲。
第二日一早,青鸞去向皇后娘娘請安,隨之皇后下懿旨,從嘉寢宮中幾位侍女離開東宮另行安置,從嘉身旁來了幾位沉穩持重的姑姑。
因從嘉待人寬和,幾位侍女離開前都哭著磕頭,懇求留在太子殿下身邊,從嘉只溫和得笑:“皇后娘娘的懿旨,唯有遵守。”看著侍女們離去,從嘉心中甜蜜溫暖,青鸞這樣在意著我,不愿意我身旁有別的女子,成親后,她該是愛吃醋的悍妒妻子吧?
下學后青鸞帶著玉塤來到西院,先生問道,“青鸞為何那樣做?”青鸞笑道,“查了幾日沒有頭緒,我也煩了,便都送走省心。”先生嗯了一聲,“釜底抽薪,倒也是良策。”青鸞捧起茶盞,“先生的話,青鸞聽不懂。”
先生瞧著她暈在茶氣中的臉,這小丫頭許是查出了什么,不想與好友動干戈,便遣去太子身旁所有侍女,以后誰再想嫁禍,也苦無對象,只是太子為何沒事人一般不動聲色?青鸞難道便無懷疑?
青鸞拿出玉塤,先生從五音教起,宮商角徵羽,青鸞聰穎學得快,只是把握不好節拍,打著打著就亂了,先生無奈而笑,“果真是五音不全的。”青鸞也笑,“不是人人都能象先生一般樣樣精通的。”先生哦了一聲訝然道,“青鸞緣何以為我樣樣精通?”青鸞板著手指頭,“滿腹經綸,寫得一手好字,騎術高超,精通音律,棋藝高超……”先生擺擺手,“聽著不是說我,說的是神仙,也別再提棋藝,南星將我打得落花流水。”
青鸞就笑,那次先生落敗南星,她很替南星得意,心里也大大貶損一番先生,這話卻說不得,先生瞅著她笑,“那次,青鸞心中十分得意吧?”青鸞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一聲是,先生嗯一聲,“小丫頭倒是坦誠。”
青鸞不服氣看著先生,“誰是小丫頭?我明年就及笄了。再說了,先生這胡子,是貼上去的吧?我見過先生沒有胡子的樣子,年紀也大不到那兒去吧。”先生有些氣,“小丫頭胡說,你何時看見的?夢見的嗎?”青鸞搖頭,“就那夜,我雖然迷糊,還是記得的。”
“都說了迷糊,緣何會記得?”先生下意識摸一下胡子,沒有松動吧?
“既然是真的,先生敢讓我揪一揪嗎?”青鸞說著話,身子向前作勢伸手,隔幾就要探過來。
“別胡來啊,尊師重道,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先生身子往后一仰。
青鸞笑嘻嘻縮回手去,“嚇唬先生的,先生不用緊張。”先生松一口氣,最近對這丫頭是不是過于和氣了?青鸞看著他疑惑道,“就算先生是假冒的,自己長胡子出來就行了,為何要粘假的上去?難道說……”青鸞指著先生,“先生是不是與無詩一樣,長不出胡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