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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讀高三。”

“家里人知道你做這種事嗎？”

“我做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實交代，你的那個加密文件夾里都存了什么。”

“我不知道。”

“密碼知道嗎？”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文件夾怎么跑你電腦里的？”

“我不知道，黑客黑的吧。”

“黑客黑的，你不就是黑客？”

“那也有比我技術更好的。”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

劉瑕關掉視頻，對連景云搖了搖頭，周圍人群發(fā)出輕微的嘆息聲，連景云拍拍她肩膀，“沒戲？”

“你的內(nèi)線不能直接提供證據(jù)嗎？”劉瑕反問，連景云搖頭回應，“那難度就很高了，在這個案件里，葉楚浩辰占據(jù)了絕對的主動，沒拿到?jīng)Q定性證據(jù)，他是絕不會開口的。”

“劉姐，您就不能——”祈年玉現(xiàn)在已成為劉瑕腦殘粉，“就用點心理學的知識——”

“已經(jīng)用了啊。”劉瑕說，“不然怎么能下這個判斷，葉楚浩辰家境殷實，一直和父母居住在一起，不缺乏教育，在校期間表現(xiàn)良好，沒有前科，從談吐來看，心理環(huán)境沒有什么能利用的明顯漏洞。他的眼神很清晰，語氣也很堅定，其實你們看他整個人的感覺，和肖良才那種渾渾噩噩的無腦型罪犯，就有很強的不同。”

幾個人的眼神都落到審訊室里的葉楚浩辰身上，這個白皙青澀的少年長相清秀，正無聊地托腮盯著面前的筆錄本看。

“他已經(jīng)在這里被空關了一個半小時，但依然沒有顯露出明顯的不耐煩，自制力很強，”劉瑕也盯著葉楚浩辰，心不在焉地尋思著他和沈欽的關系——沈欽在聽到icyking這個名字時，有明顯的反應，他們之前認識？“我把青少年罪犯大略地分為幾種類型，第一種，激情意外型，這個就不用多說了，青少年相對于成年人來說，是科學意義上的腦殘——他們的大腦的確沒有發(fā)育完全，自控能力很差，在打斗中忘了留手造成犯罪，這個很常見。第二種，渾渾噩噩型，肖良才就是這種類型的典型代表，就不多解釋了，第三種是壓力宣泄型，常見于一些小偷小摸和故意傷害罪，青少年的情緒耐受力較差，在學業(yè)和家庭里的壓力，需要用變態(tài)的行為來做個出口……還有第四種也是最少的一種，那就是真正的蓄意犯罪。”

“當然，這是我從動機出發(fā)，做的私人分類，和法律意義上的蓄意犯罪還不一樣。在法律上，不論是肖良才還是葉楚浩辰，都是蓄意犯罪，有預謀、有計劃，如果沒意外，也會付諸實施。”劉瑕強調(diào)地說，“但葉楚浩辰不一樣，肖良才在考慮買.兇殺人的時候，肯定是沒想到怎么保護自己，消除證據(jù)，葉楚浩辰的違法生意運行了一年多了，我們卻找不到太多證據(jù)，他的賬戶里找不到違法所得，電腦里只有一個加密文件夾，這都是葉楚浩辰控制力的表現(xiàn)。現(xiàn)在我們都很清楚，沒有實物證據(jù)，他的口供至關重要，他也很清楚這一點，只要他挺著繼續(xù)‘我不知道’，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能回家了，反之，坐牢二十年。”

劉瑕攤了攤手，“不管他有沒有心理問題，這么清楚的利害關系，這么聰明強勢的當事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現(xiàn)有的審訊體制下，單純通過問話，我看誰都難以擊潰他的心防。”

“現(xiàn)有的審訊體制……”祈年玉還咀嚼上了。

連景云碰了他一下，“瞎想啥呢，疲勞審訊和刑訊逼供是高壓線，你忘了？”

“沒忘沒忘，”祈年玉嚇得趕緊表忠心，“我是想，能不能用測謊儀……”

“測謊儀的結果法庭不認，再說，只要他咬死不給密碼，即使測出他是撒謊，法院也不能就憑借這個判刑啊。”連景云說，“葉楚浩辰并不是一系列證據(jù)鏈的終點，他不需要自證清白，在庭審里需要我們?nèi)プC明他有罪。這個案件，和我想得一樣，突破口還是要落到那個加密文件夾上——技術科那邊有沒有進展？”

“沒有，目前反而陷入僵局了。”祈年玉說，“他們分辨出了加密方式——輸入密碼超過三次，文件夾會自行銷毀，所以本來那種無限試錯的暴力破解法已經(jīng)不適用了。”

劉瑕看著這對師兄弟一搭一唱，表情無動于衷，連景云瞥她一眼，掏出一根煙，渾身摸火，祈年玉趕忙討好地點起打火機送上，他要湊過去，又改變主意。“咱倆出去走走。”

天色已經(jīng)漸漸入暮，市局大樓依然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是小舞臺，上演著嬉笑怒罵、悲歡離合，劉瑕雙手插袋，和連景云一道走了一段，連景云在一棵樹下停下來，手里還不斷地把玩著那個打火機，打起來火，又按掉。

“你真的不愿意去試著說服一下沈先生？”他問，似乎經(jīng)過深思熟慮。

劉瑕能感覺到，連景云并不僅僅在問這一個問題，甚至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么一個案子的得失。這是個很簡單的分析題，連景云需要電腦技術，沈欽不提供——這點沖突其實無關緊要，但后面的部分就未必了——現(xiàn)在劉瑕選擇站在誰那邊，誰就更重要。

“我不會逼他。”她沒有猶豫，想想，又加上一句，“我建議你也不要強迫，他對這種行為的反應，不會很好。”

連景云的眉毛舒展了一些，他開始開玩笑了，“從來只見新人笑，有誰看到舊人哭，失寵兩個字，好辛苦——好了好了，不鬧了，既然你認為再打擾沈先生不明智，那只能暫且把黑客破解這條線放下，回到心理突破上來——你保留沒說的那個辦法，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

“開什么玩笑，”連景云說，伸出手揉揉劉瑕的頭發(fā)，“咱倆誰和誰，那關系必須不一般啊，你在我眼里，就沒有秘密。”

劉瑕被他的話逗得笑了十幾秒，“屁！”

但她不否認連景云的說法，“的確有一個辦法，但不適合公開討論。你還記得我說過嗎，其實正常人的心理，是很脆弱的。”

“嗯。”連景云打著火機的手凝住了。“你是說疲勞審訊？那個也已經(jīng)被禁止了，現(xiàn)在都得看錄像，審訊時間、睡眠時間……什么都在監(jiān)控里，每天提供的睡眠時間少于8小時，獲得的證據(jù)是非法證據(jù)，要被排除的。”

“我知道這個，”劉瑕說，“現(xiàn)在單次審訊時間不能超過12小時，因為一次超過12小時的審訊會突破大多數(shù)人的心理承受范圍——但要注意的是，這個心理承受范圍是個變量。配合高壓、攻擊、針對式問話，12小時，其實已經(jīng)是個會讓大多數(shù)人感到沮喪的時間，紊亂他的作息，進一步削弱他的精神穩(wěn)定……這樣的審訊模式，重復個一周左右，有很大幾率會讓葉楚浩辰心理崩潰，招認出密碼。”

連景云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會，他吞咽一下，“但我記得你和我說過，這種審訊方式，會給嫌犯帶來很嚴重的后果……”

“有極大可能會留下嚴重后遺癥。”劉瑕說，“這和傳統(tǒng)的疲勞審訊不同，你必須系統(tǒng)地摧毀他的心理機制，才能讓他放棄自保，選擇一條明顯不利于自己的路——什么樣的人會把自己送進監(jiān)獄呆20年？一個已經(jīng)不想好好活的人，這種審訊方式的目的，就是把他變成那樣一個人——而且不考慮怎么把他變回來。你可以在一周內(nèi)摧毀一個人，但絕無可能在一周內(nèi)治愈他，你要一層層地毀掉他的自我防衛(wèi)機制，目的明確地一點點消磨掉他的求生欲——據(jù)說關塔那摩監(jiān)獄曾做過類似試驗，大部分受試者在審訊后的幾年內(nèi)都死了，或者瘋了，幸存的那些也留下了長期的ptsd癥狀——”

連景云忽然打斷她，“別再說了，我已經(jīng)明白了！”

他的語氣有些粗暴，劉瑕停了下來，過了一會，連景云才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

“不好意思啊蝦米，有些時候吧……怎么說呢，估計是我書讀得不多吧——我不喜歡你剛才那種語氣。”

他的評論，就像是海面上的冰山，有巨大的情緒隱藏在下，未出口的話語、疑問、探詢，被連景云的表情和語調(diào)傳神地表達出來：他總感覺到她有一面是他未能了解的，也許這一面是他所不喜歡的，用淡漠的語氣談論著毀掉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的這一面讓他有些焦灼，他想要談論，但又不知從何開始——

“我只是從學術上給你指出這么一種可能。”劉瑕說。“畢竟，這是你的案子，做選擇的人是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