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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越往下,就覺得越是陰冷潮濕,下面的巖壁上甚至生出了一些滑膩的青苔。在即將接近底部時,繩子忽然不動了,顧長安低頭看看腳下丈余的距離,只皺了下眉卻沒猶豫,拔出別在腰間的匕首,一手握緊繩索一段,一手將腰間纏的繩索割斷,她深吸口氣,雙腿一蕩跳了下去。
顧長安落地時往前滾了幾滾,將下落的力量卸去不少,但她跳的太急,還是不輕不重地扭了一下腳。
這邊,崖上拽著繩子的幾人頓覺手里一輕,便知道是顧長安那邊出了問題。宋明遠怒火直往腦門躥,一把撒開繩索奔到崖邊,幾乎是飛撲在地上向下望去,卻只見得空蕩蕩的繩索左右搖擺,哪還見得顧長安的影子。
第三十二章 相見
宋明遠他們把繩子拉上來,見到那端整齊的切痕,就知道是顧長安從容間割斷的,便都把心收回了肚子里。
決明和白辛又各自綁上繩索,準備下去接應,畢竟顧長安那邊真要有什么動靜,他們再從懸崖上往下吊人那是來不及的。
宋明遠還是繃著臉,山風襲來,那一瞬間他覺得心底的一點霧氣好像也跟著山風散了。
從前霍義還在的時候打趣過他,說你小子是不是看上顧二了,他氣惱地錘了霍義一頓。后來他自己也琢磨,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想娶個知冷知熱的賢惠女子。
等顧長安回京那日,他就徹底想明白了,他和顧長安只是在應該情竇初開的年紀遇上,也許心底曾有過一枝花骨朵,只是沒來得及盛放就凋謝了。他對顧長安的情感,多數還是源自出生入死的同袍情誼,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對她的欣賞,至于更多的,那是當真沒有了。
落在崖底的顧長安揉揉腳踝就往相對干燥的一邊走去,崖底雜草多,翠綠的掩映下還有一彎淺淺的小溪,溪水流動速度相當緩慢,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出來的分支,最終會匯入到哪里。
崖底狹長,顧長安邊走邊打四下打量,原本沒寄多少希望的巖壁上竟然出現個突兀的叉。幸虧巖壁上覆著苔蘚,畫這叉的人估計也力道不夠,只把苔蘚刮下來一層,巖石基本還是完好無損。
顧長安心頭一跳,不用湊到跟前也知道這個奇怪的叉才劃上去沒幾天。一般在外躲藏的人都不會蠢到在自己藏身地附近還劃個記號,好讓仇家順利找到自己并殺個干凈,所以顧長安估計顧長平他們是篤定除了他們以外不會再有別人來。
這個叉是在顧長安小時候,顧長平跟她鬧著玩時候教她,那會兒他不但畫了叉,還另畫了別的幾橫幾豎,說要是以后走散了,顧長安憑著這些歪七扭八的記號也能找著他。
叉的上頭有一道微妙的連線,下頭還有一個點,普通人不會閑的沒事把一個叉畫的這么復雜,所以顧長安是一百個肯定這枚叉的作者就是顧長平。
顧長安繼續向前,走著走著,巖壁上出現的就不止是叉了,開始有那些鬼畫符一樣的記號。她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覺得情況不容樂觀,心里憋得難受地在一蓬又一蓬的雜草堆里搜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出去了多遠,反正再回頭時,已經看不清下來時候的那塊地方了。
顧長安眼前冒出一個又一個小土包,土是新翻出來的,土包下埋的是什么,她不用去刨也知道,心下一時愴然。
在離土包們不遠的地方,有那么一叢草既高大有茂盛,簡直像一扇門。
顧長安嘆口氣,頗有種宿命感地走上前去,撥開了那一叢綠油油的草。如果不是知道顧長平他們只是受困于此,她還真想罵人,這一路不管是記號還是這扇“門”,根本就是在指路,這要萬一碰上個想殺他們的,那簡直易如反掌。
一個不算幽深的山洞,洞里透著股陰涼的氣,小小的火堆還冒著零星的火光,洞里并排躺著幾個人,一動不動,乍一看,竟都如死了一般。
顧長安要這時候還認不出其中是一個顧長平,那她真可以抹脖子以謝她哥了。
顧長安很緊張,她真怕是因為她來晚了,然后顧長平堂堂一個將軍被困死在野外,那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該怎么面對顧家那些早逝的英魂。
顧長安揣著點不安狂奔進去,誰知道她還沒奔到,其中一人就保持著躺下的姿勢,噌啷一聲拔出長劍,循聲直指顧長安。
“戚大哥!”
拔劍的不是別人,正是跟著顧長平一同出關找胡煒的戚少杰。顧長安面露喜色,看來他和顧長平都平安,都沒埋進外面的土包里去。
“長、長安?”戚少杰瞇瞇眼睛,勉力支起半個身子,很費力地扭頭看著他。
這一番動靜,旁邊幾人也都紛紛爬起來,只有顧長平還是一動不動,繼續挺尸。顧長安借著洞口的光一看,不得了,這洞里簡直像住了群野人,一個個盔甲早就扔到了一邊去,蓬頭垢面,胡子也打了結,所幸精神頭都還行。
“我來晚了。”顧長安扶住戚少杰,掃了眼她大哥,見人還喘著氣,心就飛回了肚子里。
“去看你大哥,他傷的不輕。”戚少杰推她一把,又低頭重重咳嗽幾聲,聽著像是傷了內臟。
顧長安跨一步挪到顧長平旁邊,就見他臉上臟兮兮的,衣裳也破了好幾個窟窿,胡子拉碴,跟外頭那群丐幫也沒什么區別。
“傷哪兒了?”顧長安一見他哥還活著,臉色也算紅潤,平時在他面前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就又鉆出來了。
顧長平半掀掀眼皮,啞著嗓子哼道:“你個小王八蛋,才來啊。”
顧長安聽著他一句話說的氣若游絲,肚子里的心又呼地飛起來,皺著眉看他:“你才王八蛋,到底傷哪兒了?”
“腿斷了。”顧長平眼神渾濁地瞟了她一眼,說的稀松平常。
戚少杰在后頭有點聽不下去,補了句,“從懸崖上下來時候摔的。”
“山上那把火還真是祁盧放的?就為逼你們跳崖?”顧長安瞪瞪眼,這是不是有點迂回啊。
“還真不是那孫子放的,這事啊,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那邊半坐起來的一個顧長平的親衛啐道。
顧長安心底閃過一絲疑惑,想接著問又覺得不是時候,站起來俯視著她大哥,“看你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還能上外頭弄那些鬼畫符,等著,我去叫人來抬你出去。”
說著,顧長安就利索地出去了。這邊,戚少杰嘆了口氣,轉頭看看顧長平,說:“丫頭還不知道,茲要咱們一回裕州,這就要起風了。”
顧長平舔舔干裂的嘴唇,半瞇的眼中狠戾之色乍現,“我的命沒落他手里,他的命,就歸我了。”
顧長安向著來路奔回去,原想著要找著她下來時的繩索,設法通知上頭的人,沒想卻看見白辛和決明倆人正守在原地東張西望。
“大人。”
顧長安匆匆點了下頭,“白辛跟我來,決明通知其他人接應。”
“是。”決明彈出信號煙火,在半空炸出一道亮光,就算在白日也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斷崖上頓時一片歡呼,宋明遠喜上眉梢,立刻組織人結繩網,準備把下面人拉上來。
顧長安帶著白辛回到山洞,白辛把隨身攜帶的外傷藥分別給洞里的幾人敷上,等決明趕過來,才合力把顧長平和戚少杰抬到了洞外。
其實除了顧長平和戚少杰,其他五人都還保持著基本的行動力,雖然一瘸一拐,但在攙扶下都能自己走出去。
戚少杰說當時是他和顧長平斷后,從斷崖上下來的急,都摔的不輕。他們之所以沒貿然離開,也是怕一旦出了荒山范圍,缺水少糧,又是輕傷帶重傷,可能還沒走到裕州就一命嗚呼了,所以干脆在崖底等著顧長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