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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凝神細聽,隱隱地聽到天際微微一聲悶響,有人不敢置信道:“這莫非是雷聲么?”一語未罷,只見眼前一道雪亮的閃電掠過,而后喀喇喇,驚天動地地霹靂巨響自天邊滾來,似雷神駕著戰車迅疾而至,剎那間,陰云密布,聚攏在天空,像是一把巨大的黑傘,然后,長長地閃電撕開了陰森的天色,猝不及防地,大雨傾盆而至。
應蘭風自半昏半醒中睜開雙眸,抬頭看天,大雨迷了他的眼睛,卻絲毫也不覺得難受,雨水流入口角,仿佛甘霖般甜美。
應蘭風仰頭而笑,他的小廝進寶自地上爬起來,上前扶住,又哭又笑:“大人,大人一片誠感動天,才讓老天降下雨來,大人你看百姓們多高興。”
應蘭風放眼四看,百姓們在雨中載歌載舞,有人仰頭,張嘴伸手,接那從天而降的甘霖,有人跪在地上,將額頭貼緊泥水橫流的地面,更有人跑到他的跟前,跪拜大呼。
那份發自心底的狂喜,讓人動容,應蘭風大笑,一步向前,心底想到的卻是之前他出門時候,跟小女應懷真告別時候,女孩兒趴在他胸口說的話。
“爹,不用怕,最遲是明日,定會有大雨,只要你耐心……”她病體還在恢復,語無倫次聲音微弱,說了幾句,便咳個不停,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肩頭:“爹別信壞人,爹不是奸臣……這次我會……保護爹……””似乎怕他一步離開,便會一步走錯,萬劫不復一樣。
應蘭風不知道,應懷真那句話,是安慰他的,還是……只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拼一口氣燒死黑天牛,賭了性命走上高臺,被烈日曝曬的那一刻,心中所想最多的,竟都是女孩兒說的那句話:爹,不用怕,定會有大雨……
熱淚盈眶,淚水伴隨雨水滾滾落下,而應蘭風此刻最想做的,就是回到縣衙,抱住他失而復得的女孩兒,于他而言,這一番簡直如生離死別,再世重逢。
殊不知,應蘭風同應懷真之間,真的是經歷生死離別,如今,失而復得,再世重逢。
☆、第 3 章
應蘭風的續弦李氏,本名李賢淑,只是她并不算太“賢”,更加夠不上時下所謂的“淑”。李娘子外貌雖并不出眾,其實內里有些姜桂之性,最是爽利果決,熱辣辣地。
若說她賢,在照料應蘭風一面上,的確是毫無挑剔,然若說她淑,則一點不沾邊,常見她雷厲風行地叉著腰指揮丫鬟仆人,毫無貴婦或者淑媛們的內斂羞澀,偶爾有來縣衙做客的撞見了李娘子高聲大氣的行事風范,不免愕然,然而應蘭風卻仍泰然自若,其呵護尊重之態,讓來客們一發目瞪口呆。
本以為如此風姿華茂斯文一表的應大人,出身且又高貴,所配的必然也是個儀態高雅的大家閨秀,何況應蘭風對外時常夸獎自家的“賢內助”,言辭間萬般推崇,讓諸人聽了不免神往,以為應蘭風金屋里不知藏了何許神仙妃子,恍惚間驀然見了個嗆辣子似的人物,真讓這幫男子們一口氣在胸中堵得上不去下不來,幾乎憋死過去。
應懷真自小受李娘子影響,又被應蘭風百般地寵溺,自然也養的有幾分嬌縱刁蠻,雖說這些不過是時下大家子小姐們常有的通病。
而應懷真當時也并未覺著自己的脾性有什么不妥。
大雨傾盆,打得地上水花四濺,院子里的一叢月季于風雨中搖曳不休,李氏閑暇時候愛操弄些花花草草,因此這幾年月季也被照料的極好,雖然風吹雨打,但粗壯的花桿仍然柔韌不倒,此刻花季未到,只有綠葉沐浴在雨水中,驕傲的模樣像是在吟唱起舞。
忽然風來,應懷真嗅到一陣清香,香氣越來越濃,清香變成了甜香,應懷真靠窗戶近了些,探頭出去,看到在窗戶邊上擺著一盆梔子。
肥大的梔子葉,色澤深綠如同極好的翡翠,上面一朵雞蛋大小的梔子花開得正好,潔白無瑕,似白玉微微有光,甜香便是從這里傳來。
外頭風大雨大,卻侵襲不到窗邊,僅僅有些許雨絲撲來,使人略覺得寒浸浸地,梔子花隨風擺動,一個曼妙的弧度。
應懷真略覺得冷,視線自梔子花上移開,看向前方緊閉的院門,雙眸之中泛著隱憂,同雨絲交織,薄霧籠罩似的。
就在她的注視中,大門轟然被推開,一道濕淋淋地身影闖了進來,縱橫的雨絲跟陰沉的天色,卻遮不住那滿臉的狂喜之色。
應懷真看著應蘭風寫滿喜悅的雙眼,鼻端又嗅到梔子的甜香,她慢慢深吸那叫人沉醉的香氣,那甜香蔓延,仿佛滲透到五臟六腑里去,把先頭那點寒意也驅散的蕩然無存。
櫻紅的唇角緩緩挑起,這是她醒來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身為朝廷命官,公然行巫鬼之事,辱上愚民,以權謀私,罪大惡極。
應懷真記得清楚,這是凌絕展開圣旨,所念的應蘭風十九大罪狀的頭一道。
此事就是指應蘭風在任泰州知縣時候,偏信黑婆之說,縱放已判死刑的黑天牛,最后還嘉獎她們母子兩人,致使日后,黑婆母子竟成了泰州一霸,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偏因為有應蘭風的關系,無人敢動他們,讓他們禍害百姓無數。
由此種種,也成為砍在應蘭風頸上的第一刀。
雖然說當時泰州大旱,在種種法子無效之下,應蘭風用巫神法子求雨,不日便天降大雨,乃是大善……但事實上根據欽天監的折子記載,那時欽天監曾派人前往,一名善觀天象的官員斷定,泰州兩日內必有大雨。
所以黑婆之事,不過也是湊巧,或許黑婆也懂看些天象,所以才敢從中投機取巧,哄騙應蘭風。
故而當應懷真醒來,在最初的驚悸之后,所想的頭一件事,便是這個。
不管如何,不能讓父親再成為所謂的奸臣,起碼,要避免能避免的,比如這種明顯的罪名,——看似無計可施的權宜之計,也的確“奏效”,可長遠來說,這就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刃,有朝一日必然奪命。
而應懷真已經親眼目睹過。
她想盡量避開應蘭風仕途上所犯的錯誤,若是避不開,盡量不叫他當什么奸臣權臣,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從來不是虛言,何況君之下,還有諸多虎狼環肆。
毫無預兆地,眼前又浮現那漫天匝地地血紅,而那一人負手站在血泊之中,冷絕的眼神。
那眼神如刀,有凌遲之效。
不然為何至今想起,仍牽動五臟六腑莫名地抽痛。
李娘子及時地捧了藥來,小心體貼地喂應懷真喝下,而應蘭風沐浴過后,便饒有興致地站在旁邊看,每當應懷真嫌苦皺眉,就笑著出言勸哄。
天公落雨,女兒病愈,此刻壓在應蘭風頭頂的兩座大山都不翼而飛,一瞬清平世界,無限之好。
連家中仆人都被這喜氣感染,丫鬟吉祥跟如意垂手站在門邊笑,家仆招財叔跟進寶站在門外探頭探腦,每個人的臉色都是喜盈盈地。
應懷真瞥見這一幕,心中一動,雙眸便有些發潮,忙低頭,掩飾地將苦藥一飲而盡。
李娘子心疼地忙把碗接了過去,一邊念叨:“心肝肉兒,喝這么快豈不是苦壞了?二郎快快!”應蘭風也擰眉叫著:“乖乖女兒,不苦不苦!來,張口……”急急拿了蜜餞,俯身來喂。
這是兩個最疼愛她的人,也是最真心疼愛且永遠不會加害她的,這些場景,她曾習以為常并以為再尋常普通不過,甚至有時還嫌李氏啰嗦,應蘭風多事,然而此刻,才知這些有多珍貴,該怎樣珍惜才好。
應懷真再也忍不住,雙眸中的淚紛落如雨。
在這般將養下,應懷真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兩月后,已經強健如昔。
這段日子里應蘭風也忙得不可開交,因為大旱的原因,耽擱了田地耕種,今年的收成簡直少的可憐,百姓若吃不上飯,日子自然不會太平,于是應蘭風一面馬不停蹄地寫公文上報,一邊緊鑼密鼓地商議如何賑災,因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也不敢馬虎,親自去了底下幾個鎮村查探了數次,兩個月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因他生得好,故而看起來卻越發超逸了,少了先前貴公子的派頭,隱隱透出幾分憂國憂民的官員姿態。
百姓們也都知道他舍身祈雨的事,因此都認定了他是個青天大老爺,又見他親自跑村竄鎮,模樣又是這樣的撼人,故而整個泰州無不稱頌應青天的仁德,名頭甚至傳到了別的州縣。
而就在泰州旁邊的齊州,最熱鬧的范公府街頭,有幾個人相偕緩步而行,后面的幾位青衣簡裝,無非是些隨從,而頭前兩人,細看便見氣度超凡。
左手的一位人到中年,中等身量,貌不驚人,下頜幾縷文士短須,頭戴方士紗帽,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卻偏笑呵呵的,楞眼一看,仿佛是個薄有身家的發跡鄉紳,正閑游街頭,而他右手一位,身量略高,身形修長,肩寬腰細,看來十分勻稱舒服,臉形比尋常男子要柔和些,濃眉鳳目,光華隱隱,朱紅的唇微微上挑,似含笑似含嗔,正歪頭在跟那中年男子邊走邊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