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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他說得也不太有底氣，求助似的抬頭看了一眼周翡。

周翡將碎遮扣在手中，一拍李妍肩膀：“走，我送你倆出去。”

李妍突然想哭，后悔起自己方才幼稚的激憤和仗義，周翡卻沒給她留下抹眼淚的功夫，她在各種林中隱秘穿行格外駕輕就熟，轉(zhuǎn)眼便將吳楚楚和李妍帶到了臨近出口、沒有樹木掩映的地方。

周翡忽然對李妍說道：“我剛下山的時候，比你現(xiàn)在還要小一點，功夫強(qiáng)不到哪去，也是被兩個北斗包圍，一邊哭，一邊發(fā)誓一定要把楚楚護(hù)送回蜀中……那時她可還是個大小姐，跑都跑不動，現(xiàn)在她師從大當(dāng)家，至少不用你護(hù)送了。”

李妍悄悄抹了一把眼淚。

吳楚楚點頭道：“你放心。”

周翡沖她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隨后又轉(zhuǎn)向李妍道：“要是我們運(yùn)氣不太好，你……你就替我去一趟南國子監(jiān)，找那位林老夫子，跟他說一聲就行。”

李妍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周翡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夜中化成了一道殘影，倏地掠了出去。

☆、第144章 出師不利

周翡身形太快，以至于當(dāng)她從光禿禿一片的山巖上穿過時，一水的衛(wèi)兵眼大不聚光，愣是都沒看見她。

她腳尖在堆成一堆的木頭上輕輕一借力，支楞出去的樹葉“刷”一聲輕響，山谷入口處的衛(wèi)兵聞聲一激靈，忙提起手中火把，往那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可還沒等他看出什么所以然來，脖頸便被兩根冰涼的手指扣住了。

山谷入口處一大幫衛(wèi)兵同時拔出兵刃，如臨大敵地圍成一圈，盯著突然落到他們中間的女人。

周翡目光四下一掃，手指緊了幾分，那衛(wèi)兵整個人往后仰去，喉嚨里“咯咯”作響，翻起了白眼。

周翡道：“叫谷天璇和陸搖光出來，就說有故人前來討債。”

她既不高，又不壯，站在那里的時候好似會隨風(fēng)而動，像個突然從深沉夜色中冒出來的女鬼，憑空帶了三分詭異。一個頭目模樣的中年男子匆忙趕來，呵斥開眾人，從一圈衛(wèi)兵中分開一條路，在五步之外戒備地瞪向周翡：“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膽子！”

夜風(fēng)中飄來幾不可聞的窸窣聲，只有極靈的耳力，才能分辨出夜風(fēng)掠過石塊的聲音和腳步聲之間細(xì)微的差別，周翡的目光靜靜地望向山谷中，耳朵卻已經(jīng)捕捉到吳楚楚和李妍的小動靜，她用一根拇指緩緩?fù)崎_碎遮，寒鐵與刀鞘彼此輕輕摩擦，發(fā)出“嗆”一聲又長又冰冷的嘆息，正好給那兩個輕功不過關(guān)的人遮住了腳步聲。

然后周翡忽然笑了，一字一頓道：“周翡，師承蜀中四十八寨，破雪刀第三代傳人，今日不請自來，是代我祖輩、父輩與幾年前折在他手中的諸位同門，同兩位北斗大人問聲好，勞煩通報。”

“周翡”這名字，她一年到頭要被人叫好多遍，聽得耳根生繭，可是自己說出來，卻總覺得陌生又拗口。她下山至今，很少自報名號——初出茅廬時是沒必要說，反正說了也沒人知道，后來“南刀”陰差陽錯地傳出了些聲名，她又忽然懶得說了，有時是怕給四十八寨惹麻煩，有時也覺得自己從未做過什么長臉的事，傳出個“南刀周翡”未免厚顏無恥，因此多半不提也罷。

直到這時，周翡才知道，原來“南刀”二字于她，不是“尋常布衣”，而是一件祖輩流傳下來的“盛裝”，衣擺曳地數(shù)丈之長，錦繡堆砌、華美絕倫，堂皇的冠冕以金玉鑄就，扣在頭頂足有數(shù)十斤重。這么一身盛裝，她就算再喜歡、再向往，也不可能整天披著它喝茶吃飯、上山下地。

但也總有那么一兩個場合能穿在身上，遠(yuǎn)遠(yuǎn)窺見先人遺跡。

被她掐住脖子的衛(wèi)兵身上突然傳來一股臭烘烘的騷味，居然活生生地被嚇尿了。周翡“嘖”了一聲，甩手將那廢物扔在一邊，然后提著碎遮，旁若無人地往山谷長走去。

從入口到山谷腹地的一小段路，轉(zhuǎn)眼便被北軍圍滿了，個個如臨大敵一般。

周翡余光掃過，心里微微一沉——原想著陸搖光和谷天璇兩個“統(tǒng)帥”都是半桶水，但“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的場景卻居然沒有出現(xiàn)。

這些北軍們顯然各有各的組織，中層及以下的兵將絕非他們想象中那種被外行人瞎指揮的草包，四萬大軍名義上是聽兩位北斗大人指揮，實際上，陸搖光和谷天璇恐怕更像是兩個比較厲害的隨軍打手。

一探深淺，便覺出師不利。

“楊神棍好的不靈壞的靈。”周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yù)感，心道，“鬧不好今天真得被亂箭射死。”

她不動聲色地將余光收回，暗自深吸了兩口氣，心里默默念起內(nèi)功心法的口訣，周身真氣好像一團(tuán)被攪動的水流，忽而疾走，順著她的經(jīng)脈緩緩游走全身，外放出來。

周翡腳下“喀”一聲輕響，石階被她踩出了幾道蛛網(wǎng)似的裂紋，一片半黃的樹葉飄飄悠悠地從她身邊落下，行至半空時，倏地一分為二，陡然加速沖向地面，其中一片扎進(jìn)路邊泥土里，露出好似被利刃隔開的斷口，整齊而肅殺地直指夜空。

此事早有人報入中軍帳中，陸搖光與谷天璇聽罷，這一驚可謂非同小可。

來之前，端王曹寧特意反復(fù)叮囑過他們倆，這回行軍關(guān)系重大，一在快，一在保密，須得萬無一失，否則他們身家性命危矣，如今眼看已經(jīng)快要成功，老天爺卻好似發(fā)了瘋一樣跟他們作對，先是讓幾個流民跑了，隨后又來了這么個不速之客！

陸搖光頓時有些沉不住氣，撂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起身出了大帳。

當(dāng)年周翡在兩軍陣前劫持端王曹寧，實在太讓人印象深刻，時隔數(shù)年，陸搖光竟一眼認(rèn)出了她，脫口道：“是你！”

周翡笑道：“陸大人，別來無恙？”

滿山谷的黑甲冷刃，她一個年輕姑娘若無其事地身處其中，八風(fēng)不動……

此事太蹊蹺了，必定有詐！

陸搖光腦子里那根弦一瞬間便緊繃到了極致，再聯(lián)想起周翡的身份，當(dāng)時便下意識地往山谷周遭的樹叢中望去，只覺得到處都是敵人的埋伏。

周以棠的女兒在這，他會不知道？

陸搖光先把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只剩下一句話：“這回完了。”

而就在這時，好似為了佐證他的猜測，密林深處突然彈起了一枚冷冷的煙花，尖叫著便上了天，炸得整個山谷轟鳴作響，火樹銀花一般遍染蒼穹。

陸搖光當(dāng)即色變。

高手對陣，最忌走神，周翡一見他眼神浮動，立刻便知他被這動靜嚇住了，正好谷天璇還沒趕來。

此機(jī)斷不可失！

碎遮倏地動了，刀光流星似的遞到了陸搖光眼前。

陸搖光大喝一聲，倉皇間只好橫刀與她杠上，周翡顧忌那此時仍然不見露面的谷天璇，分出一半心神來留意周遭，出手刻意留了三分力，被他生硬地一撞，碎遮立刻走偏，她好像氣力不繼似的腳下踉蹌了半步，刀光下的笑容頓時看起來有些勉強(qiáng)。

陸搖光從來自負(fù)，果然中計，心道：“南朝這幫窩囊廢，果然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者多，一個小丫頭片子也配叫‘南刀’了。”

他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陰沉地看著周翡：“就憑你？”

陸搖光果然中計，竟不顧手下一干兵將，當(dāng)即便要親自將周翡拿下，兩人頓時繞著大帳纏斗起來。

她這邊勉強(qiáng)還算順利，李晟和楊瑾則在谷中氣氛繃緊時悄然靠近了鐵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