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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璃華道:“皇上不糊涂,我也不糊涂。若非他是我舅舅,皇上豈會立我為后?”
宋昀一笑,卻甚是坦然,“我因施相立你為后,卻不是因為施相與你相知相惜。”
施銘遠自恃扶立新君,以為居功至偉。可說到底,他為的只是一己私心。不是宋昀,也可能是別的宗室子弟。既是彼此利用,也便談不上什么情誼,能合則合,合不來時刀兵相向,施銘遠不會記掛著什么忠君愛國,宋昀也不會心存婦人之仁。
相府之戰,雖是意料之外,但事后宋昀也沒見怎樣震驚傷心,反而陪伴安慰謝璃華的時候多些。
謝璃華真心待他,即便他無法還以她期盼的男女之情,至少也該做到真心待她好。
“相知相惜……”謝璃華重復著宋昀的話,吸著鼻子笑道,“既是如此,皇上便別喝悶酒了。至少還有我相知相惜,對不對?”
287 孽,青城興廢(二)【實體版】
宋昀低頭瞧著酒盅,然后側手一傾,將酒水折在地上,輕聲道:“好,不喝。柳兒身體剛有些起色,只怕經不起維兒鬧她。待會兒還是抱來跟著咱們妥當。”
聽他提到十一,謝璃華眸光暗了暗,卻道:“嗯,其實朝顏姐姐面冷心熱,也是真心待皇上好。皇上為她做了很多,她為皇上做得也不少。攖”
只是十一所回報的,始終不是宋昀也所求的,——就像宋昀回報的,始終也不是謝璃華所求的一樣。
明明溫溫柔柔完全沒有棱角的話語,細品來總似有著淡淡的鋒芒,不致扎得人疼痛,卻也令人心悸得完全無法忽視。
宋昀對著他越來越玲瓏的女子,不覺苦笑。
或許相許得久了,彼此身上便會有許多共通的東西,——比如謝璃華,原來那等嬌貴伶俐的女子,現在居然跟他的性情有了幾分相似。可為何他和十一之間,為何始終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償?
正嗟嘆之際,忽聽外面隱隱傳來驚呼,然后是侍女跌跌撞撞沖進來,幾乎顧不得禮儀,顫著嗓子尖聲道:“娘娘,娘娘,相爺……歿了!”
謝璃華驚得站起,白著臉向前沖出兩步,忽一晃身,人已倒了下去。
“璃華!”
宋昀慌忙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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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丞相施銘遠病逝,皇后哀痛不已,皇帝輟朝致悼,追封施銘遠為衛王,并命禮部議定,賜謚號忠獻,可謂極盡哀榮。
施銘遠歷三朝而不倒,雖經喪子之痛,重病后又鬧出了弒君之事,可門下弟子親友依然有許多在朝中為官,又有榮寵不衰的皇后,算來一世富貴,全始全終,正是多少高官夢寐以求的結果。
只是眾人欽羨之余,又有些納悶。
忠獻,是賣.國投敵、臭名昭著的秦會死后用過的謚號。
雖也算得是美謚,但自秦會之后,這忠獻二字也沾上了說不出道不明的腥惡之氣。
縱然擬謚號的禮部官員可能受過排擠,認為施銘遠是秦會一流的奸佞小人,楚帝熟讀經史,又怎會不知忌諱?難道楚帝心底同樣不齒施銘遠為人?
同樣是溫文優容,言語安靜,先帝軟弱無主見,常由著后妃或權臣擺布,這繼位的少年帝王雖會含笑傾聽臣下諫言,看著虛懷若谷,但行止間已全不見剛登基時的猶疑搖擺,雖不曾虧待施銘遠等舊臣,卻又提拔了不少有名望的忠貞之臣,連先前因濟王之事被連累貶謫的部分官員都已召回京中。
最令人刮目相看的,自然是對北魏用兵的果決和激烈。
先前施銘遠未病之時,雖幾經周.旋,也已攔不住他收復故土的決心,最后不得不俯身遷就,試圖借機謀劃兵權。
而最終的結果,眾人已經看到。
人死如燈滅。
縱然有天大權勢,縱然真的掌握多少兵馬,如今還有何益?
那些曾為施氏所用的武將,身家性命和一世前程都只能寄托在君王身上,楚帝也不必擔憂他們再掀風浪。
與東胡人結盟之事很快議定。丁岸、韓天遙、孟許國等大將先后呈上奏折,于此并未提出異議,但多提醒皇帝需防范東胡人居心叵測,并建議數處要緊關隘一旦奪下,立刻布兵駐扎,對東胡態度當外松內緊云云。
宋昀精通經史,嫻于治國之道,但于兵法不甚了了。謝璃華因施銘遠之事傷痛愧恨,近來亦病臥于床,宋昀明知她有些心結,處理完政事后便去仁明殿相伴,反而去清宸宮的時候少了。
謝璃華便道:“皇上,聽說貴妃熟讀兵書,少時也曾去過北方,何不問問貴妃意見?”
宋昀不答。
十一的病釀得久了,并不容易醫治,只能慢慢調養。宋昀每日都會喚太醫詢問病情,并讓人繼續尋找根治此病良方,卻極少再去探望。而十一每日一早令人將維兒抱來清宸宮,待宋昀下了朝,或處置完政事,也會再令人將維兒接到自己身邊,慢慢成了習慣,似乎互不相見也沒什么要緊,至少兩處看來都很安靜。
宋昀再次來到清宸宮時,宮里的石榴花已經謝了,枝上掛了許多青紅的果子。透過那懸著果實的碧枝,宋昀看到了窗邊的十一。
十一一手抱著維兒,一手握著筆,正對著桌上的什么發呆。維兒在娘.親懷里倒也歡樂,咧著沒牙的小.嘴兒,用他肥肥的小手兒去抓十一手中的狼毫筆。
十一閃了兩次,維兒只當逗他玩耍,更是咯咯地笑出聲來,傾著小身子去搶奪。十一便笑起來,抬筆在小家伙嫩白的小胖臉上畫了幾筆。
維兒覺出臉上涼涼的,便斂了笑意,愣愣地看著母親;那邊劇兒、小糖等都已哈哈大笑起來,竟不曾注意到宋昀踏入殿中。
宋昀止了宮人的通傳,撩.開簾子走進去,一眼便看到維兒小.嘴兩邊各多出的幾根“胡須”,也不禁笑了起來,“有你這般作弄兒子的嗎?小心他長大后記恨,不養你老。”
維兒聽到宋昀聲音,立時回過神來,咿咿呀呀叫喚著,已是笑逐顏開,合著他娘.親作弄他的那些“胡須”,儼然就是一只花臉的大貓咪。
十一瞧他一眼,又瞧地上的貍花貓一眼,也不禁大笑,素白的面龐便浮上薄薄的嫣紅。
宋昀抱過維兒,仔細看她模樣,輕笑道:“氣色好了許多。這樣調養下去,要不了兩個月,大約就能復原了吧?”
十一笑道:“原就沒什么大事,皇上不必憂心。”
宋昀盯了一眼她鬢邊的星星白發,“嗯”了一聲,又去看她桌上之物。
卻是一張北方的輿形圖。
圖上有新勾勒的筆跡,宋昀記得那是韓天遙近來行兵之處;再細看時,那新鮮筆跡并不只一處,幾路兵馬行進路線幾乎都有標注。
隨著刺殺事件和施銘遠的死,原先和相府親近的宮中禁衛再三被清洗,鳳衛更受重用,十一雖在病中,竟也能對邊疆之事了若指掌。
見宋昀看向輿形圖,十一道:“閑來無事,便關注了下,并不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