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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人聲傳來,十一才知除了宋昀,還有其他人在。
但聞一個中年男子說道:“公子,你哪曉得其中利害?韓家何等背景,竟被人一舉覆滅,這暗中布置之人天知道是怎樣的通天手段!如今,咱們居然把韓天遙給救回來了!若是被他仇家知道,這……這是滔天的禍事啊!”
隔著木芙蓉,十一看不清宋昀的神色,只見他所持的長長釣桿靜靜地伸于溪流,水面并未起一絲波瀾。
他悠悠道:“先生,見死不救,非仁者所為。先生教我那許多圣賢之說,并未有一條教我明哲保身,知難而退。”
中年男子似被他說得有些急氣,“公子自來是個玲瓏人,我本以為這些不用我教……”
他頓了頓,忽又疑惑道:“莫非因為那女子?的確生得異常美麗。只是韓天遙身邊那個小丫頭已經說了,那是韓天遙的愛妾。想韓天遙姬妾眾多,沖出重圍之際卻只帶了她一個,足見得待她與眾不同,卻非其他人可以肖想的。”
宋昀的釣桿微微地一晃,水面有細細的漣漪蕩過,如有一滴露珠從哪里無聲滴落。
但宋昀卻只靜靜地笑了笑,“先生,你想多了!”
中年男子慍道:“我于天賜算不得見多識廣,但看人還算有幾分準。你將她救回這一路,不時看住她出神,以為我沒發現?且這女子雖生得美些,可絕對不是什么善茬。你救她又如何?她照舊冷言冷語,日后恩將仇報都說不定!”
宋昀依然只是淺笑,“先生既知她冷言冷語,又是有夫之婦,難道還擔心我心存他念?”
“冷言冷語又如何?丑女脾氣壞,那叫犯賤討人嫌;美人脾氣壞,那叫清高有品格……”
那個于天賜應是宋昀的長輩兼老師,兀自在喋喋不休,而十一已聽得呆了。
美人……說的是她嗎?
她向溪畔行了幾步,看向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眉目如畫,肌膚如玉,配上一對清瑩如星的璀璨雙眸,蓬頭粗服亦難掩國色;神色間有淡漠,有厭煩,但正如于天賜所說的,美人的壞脾氣,往往也因為被解讀其他意味而顯出格外的氣質…
十一有種提劍劃向自己面龐的沖動。
竹素質幽心(六)
她掩去本來面目所用的藥物,本沒那么容易被清洗干凈,只需隔幾日想起來時敷上一回,尋常洗漱都不受影響。不想尋常時候洗不了,只是因為洗的時間太短;前晚在雨水里沖刷了一兩個時辰,竟把那藥物沖刷得干干凈凈。
想來自那日回到山洞發燒開始,她便已恢復了本來容貌;如今,這原先的模樣,更已被好些人看了去。
默然向后退了一步時,已碰到旁邊斜伸出的一枝芙蓉花。
幾朵芙蓉受驚般一顫,已有若干花瓣已如蝶兒般輕輕散落,拂過她亂蓬蓬未打理的頭發,以及那陳舊且沉悶的蓮青色衣衫。
更拂過她白凈無瑕的面龐,——因著那舊衣和亂發,那張面龐反被襯得愈發的皎潔如月,妍麗奪目。
那邊正說話的兩人已被驚動,一時寂靜。
于天賜先回過神來,上前一揖道:“十一夫人怎么出來了?聽大夫所言,夫人病勢不輕,該多加休養才是。”
他大約四十上下年紀,面白無須,舉手投足間斯文儒雅,對十一的言語亦是溫和恭敬,不失禮數,仿佛根本不知她已在這邊聽到太多不該聽到的話語。
十一也不還禮,淡然睨著他,說道:“我有事與你家公子商議,可否請先生暫避?”
于天賜猶豫,“這……”
十一便笑起來,“先生放心,宋公子雖然生得美些,但我是有夫之婦,素來清高有品格,絕不至于心存他念,不必擔心我對他怎樣。”
于天賜狼狽,“我不是這個意思……”
十一截口道:“那么,先生請吧!”
于天賜再不料竟在自己的地盤被臨時的客人下了逐客令,待要發作,又會讓宋昀面上無光。他面色青白片刻,一甩袖轉身離去。
十一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轉身走向宋昀時,卻聽宋昀道:“上鉤了!”
他手中釣桿抬起,一尾活蹦亂跳的鯽魚果然被釣了上來,可惜很小,才不過兩三寸長。
宋昀丟到旁邊的水桶里,微笑道:“也不賴,姑娘那只貍花貓的晚飯有了!”
十一點頭,“那我先替花花謝過宋公子!”
宋昀低眸,唇角卻輕輕一揚,“不必謝。我很喜歡那只貓。花花,這名字倒也簡潔好記。”
十一道:“平平常常的貓,所以取了一個平平常常的名字。”
宋昀偏頭看向她手中的劍,“有姑娘這樣的主人,那貓便注定不會平常了……”
夕陽柔和的淺金光芒下,他的容色俊美溫默,雅秀潔凈,——氣質與眉眼看著都如此熟稔,令十一胸臆間滿溢的苦澀翻涌,難以言喻的悲傷潮水般漫來,眼底竟有些濕潤。
宋昀見她安靜,終于抬起頭來看向她面龐,“姑娘怎么了?”
十一搖頭,“沒什么。只是公子長得很像我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所以有些傷感。”
竹素質幽心(七)
宋昀投了魚餌,繼續釣著魚,勸慰她道:“逝者已矣,尚望姑娘節哀,善加珍重自己要緊。”
十一坐到他身側,靜默片刻,方道:“晨間的事,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宋昀聽她道歉,倒是驚訝得手間一抖,牽動魚線蕩起一圈圈明亮的漣漪。許久,他方道:“姑娘在病中,心情煩躁也是常事。若覺得心中不快,憋著反于身體不利。”
十一便笑了起來,“宋公子放心,我若心中不快,只會想法讓別人更加不快,絕不會憋著自己。”
宋昀苦笑,“嗯,如此……果然是個于自己大大有利的好習慣!”
十一道:“雖然這樣,主人家的眼色也不能不看。我本想著托宋公子去買些藥材,如今卻不得不拜托宋公子替我預備一匹好馬了!”
她將一錠黃金取出,放到宋昀跟前,“相救韓天遙的那份恩情,只要他不死,日后必有所報;這錠金子,想跟公子買一匹馬。我會立刻帶韓天遙離去,絕不連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