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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致遠簡直要被他的呆萌打敗了,杯子都差點掉進水槽里:“不是名字,是稱呼——不要用‘您’,用‘你’。從第一通電話開始,你就一直在用敬稱叫我。我的確虛長你幾歲,但從關系上來講,我們是鄰居,也是朋友,沒必要這么客氣。”
“喔,好……好的。”
頌然點頭答應。
他以為賀先生比自己年長,又比自己有社會地位,稱呼一個“您”總不會出錯。可關系近了再這么叫,確實顯得過于生疏,反倒更不禮貌。于是他主動糾正錯誤,練習著說道:“你……呃,你……”
賀致遠左手端著空杯,右手扶著洗碗機把手,耐心等他說下去。
頌然沒想好講什么,艱難地“你”了半天,憋出來一個簡短卻十分牛逼的問題:“你……穿衣服了嗎?”
問完就甩了自己一個清脆的巴掌。
縱然賀致遠見多識廣,這回也著實錯愕了一會兒,然后就笑出聲來,準備回答一句“沒穿”逗逗他。沒等開口,對面傳來了一陣天塌地陷的崩潰嚎叫:“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絕對不是!我就是……我的意思是……那個,你,你,你起床了就得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呃,就要吃早飯……你,你吃早飯了嗎?!”
高音喇叭停止廣播,兩邊同時落入了尷尬的靜謐。
起初賀致遠還沒覺得多尷尬,僅僅是對頌然飄忽的腦回路產生了好奇,等這欲蓋彌彰的一嗓子嚎完,每個字都像火上澆油,以至于現在隔著電話都能嗅到火辣辣的尷尬氣息。
這鄰居也太有個性了。
賀致遠君子操行,向來能給臺階就給臺階,從不做揭人短、駁人臉的事。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假裝相信了頌然的解釋:“公司提供早餐,我一般去公司吃。”
“那……好,好吃嗎?”
尷尬持續發酵,為了強撐顏面,頌然硬著頭皮找話題。
賀致遠對此持否定答案,聳了聳肩:“品種倒是很多,蜂蜜吐司,可頌,燕麥,煎蛋,熏培根,蔬菜汁……好處是營養均衡,熱量充足,缺點是過于美式,論口感,肯定比不上你包的小餛飩。”
“真的?”
手工餛飩小作坊被賀先生評為五顆星,碾壓現代化標準大廚房。頌小主廚受寵若驚,飄飄然不能自已,殘留的那一點尷尬霎時煙消云散:“您要是喜歡,等您回國了,每天早上都可以來我家……”
賀致遠再一次指出:“‘你’。”
“啊,抱歉抱歉!”頌然輕輕一咬舌尖,以作對自己的懲戒,火速修正了口誤,“等‘你’回國,每天早上都可以來我家……吃小餛飩。”
“好。”賀致遠欣然應邀,“我很樂意。”
收拾完廚房,回到客廳,賀致遠掃了一眼墻壁,突然腳步一頓,露出了幾分訝異神色——監控畫面不知何時已經換了,頌然清晰的臉龐投影在墻上,正認真地盯著他,不,盯著小q的前置攝像頭看。
青年顏值上乘,因為年歲不大,眉眼間帶著少許活潑的稚氣,看起來神采奕奕,但在鏡頭中,他略微有些滑稽。
為了擴大監控面積,小q配備的是廣角魚眼鏡頭,畫面會產生一定程度的畸變。工程上采用了成熟的校正算法,畸變通常不嚴重,但頌然離鏡頭太近了,鼻子幾乎要貼上來,導致五官扭曲,整張臉肥了一圈,瞧著圓嘟嘟的。
但即使是這樣變形的一張臉,也充滿了明朗蓬勃的朝氣。
頌然睫毛密長,尾端天然上翹,底下一雙眼眸烏黑而澄澈,在柔光下比琥珀還要清透,讓人聯想到初生的幼鹿。因為不知道攝像頭開著,好奇或驚嘆的神采從這雙眼睛里毫無遮攔地淌過,尤為率真勾人。
被這樣的目光徑直望著,賀致遠一瞬間恍了神,胸口悶滯,仿佛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卻幾乎要壓不住某種萌生的、久違的情緒。
他問:“你在干什么?”
畫面里的頌然歪頭一笑:“你猜。”
賀致遠裝作猜不著:“在陽臺看星星?”
“霧霾這么重,哪兒還有星星給我看啊。”頌然笑得更燦爛了,“我在看你家的機器人。”
剛才小q巡視完客廳,慢悠悠移到了房間門口。林卉離開時沒關嚴實房門,留了一道縫,它大大方方就進來了。頌然正好揉枕頭揉得無聊,見它白白圓圓像只剝了殼的水煮蛋,玩心大增,伸腿截住小q,蹲在它面前,打量起了這個人畜無害的萌物。
賀致遠問:“印象怎么樣?”
“唔……”頌然眼珠微動,上下掃視了小q一會兒,又往后跳開幾步,曲起指節輕輕敲打下巴,認真端詳著說,“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我以為機器人都像科幻片里那種,呃,有人的樣子,兩條胳膊兩條腿,還有一張僵硬的仿真臉。”
“你比較喜歡人形?”
頌然閉眼想象了一秒鐘,突然汗毛倒豎,搖頭道:“不喜歡!家里放一臺人形機器,大半夜看到嚇都要嚇死了,瘆得慌。還是小q這樣招人喜歡,造型簡單,像只大蠶繭,怎么看都萌萌的,是吧?”
說著伸手在小q光滑的外殼上摸了一把。
賀先生于是講給他聽:“機器人學界有一個理論,叫做uncanny valley,指的是人類對一臺非常像人的機器會產生強烈的懼怕心理,進而感到排斥,所以做外觀設計的時候一般分為兩種流派,一種走極端仿真路線,做到真假難辨為止,另一種徹底摒棄人類外觀,走極簡路線,就像小q這樣。”
頌然大致聽懂了,對賀致遠又多出一份崇拜:“賀先生,您好厲害啊。”
賀致遠第三次糾正:“‘你’。”
“啊,對不起!”
頌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渾然不知自己暴露在鏡頭之下的頌小主廚興致高昂,盤腿而坐,對大蠶繭展開了騷擾,這里摸摸,那里敲敲,東邊問一句,西邊問一句。賀致遠見他喜歡自己的作品,也相當有耐心地一樣一樣回答,不論問題多么外行。
“這兒有一排藍燈,在logo頂上,隔幾秒暗下去,再亮起來,有什么用處?”
賀致遠回答:“那是呼吸燈,代表攝像頭正在工作。”
“攝像頭啊……”畫面里的頌然左看右看,像是四處尋找著攝像頭,忽然墻面一暗,一根手指從攝像頭前方劃了過去,又飛快地劃回來,“是這個吧?”
下一瞬,頌然臉色驀地一變,緊接著“啪”的一聲巨響,整面墻都黑了。
賀致遠將手機拿到遠處,抖肩一陣大笑。
投影畫面再度亮起來的時候,鏡頭上蒙著一層濃重的水汽,待水汽消散,畫面中早已空空如也,只看得到山茶紅的布沙發、厚織窗簾、曲面木墻、壁凹燈帶——頌然藏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