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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閉上眼睛,有幾秒鐘時間他只站在那里,臉上表情晦暗不清,就如同船艙外海面上陰霾的天空。
遲婉如緊緊盯著他,想從他身上上找出暴怒、仇恨、沖動等可以利用的情緒,然而那統統都沒有;顧遠那張冰冷英俊的臉上,只有一片深淺難測的陰沉。
“等方謹弄倒了柯文龍,”遲婉如喘息片刻,終究還是說:“等柯家最支持你的勢力都不在了,你還拿什么跟方謹斗,跟顧名宗斗呢?!大少,我要是你,現在就立刻趕去天王星號殺了方謹。你想想,就算柯文龍死了,柯家其他支系里希望支持你上位的老人還是很多的,你大可以借助他們的力量回來爭奪顧家;只要方謹不在了,顧名宗除了你之外還能把家產傳給誰?他都想為方謹殺我們母子倆滅口了,顧洋還能跟你搶什么不成!”
——這番話里赤裸裸的攛掇實在太明顯,顧洋心驚膽戰地看了他母親一眼。
他知道遲婉如的意思:鼓動顧遠殺方謹,先除掉這個最直接最有威脅力的敵人,然后再聯合柯家的力量回來對顧名宗逼宮。
然而,柯家的長輩也并不是都無條件支持顧遠的。他們跟柯文龍不一樣,柯文龍對顧遠的投資除了長遠利益考慮之外至少還有幾分感情,至少那是他親生女兒的獨子;然而其他柯家長輩想的卻是,既然柯榮沒孩子,那顧遠要是想投靠柯家,就應該改姓回來承繼香火。
也就是說,如果顧遠真按遲婉如攛掇的那樣去做,他是肯定要把姓氏從顧改成柯的;但一旦這么改了,顧家的人還能支持他嗎?就算大軍壓境兵臨城下,顧名宗也不可能讓外姓來當繼承人啊!
——顧遠正處在極度沖動的狀態里,他能聽出遲婉如這番話里的算計嗎?
顧洋不安地看了看顧遠,卻見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底如孤狼般閃爍著鋒利的寒光。
“我知道了。”他低沉道,聲音中聽不出任何喜怒:
“總之,先找到天王星號再說。”
·
與此同時,天王星號。
幾個保鏢護著柯文龍匆匆穿過走廊,來到配電房附近一看,只見原先這里一間鎖起來的密室房門大開,里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媽的!”柯文龍忍不住爆了粗口,緊接著強行把渾濁的呼吸壓抑下去:“他們竟然能找到這里,把人都帶走了……柯榮呢?!”
“父親!”一個衣衫不整、略微虛胖的中年男子帶著手下急匆匆從走廊另一端沖出來,氣喘吁吁喝道:“怎么了?是怎么回事?我我聽人說顧遠帶來的人發生了槍戰……”
他身上酒氣太明顯,柯文龍知道剛才他不愿出來見顧遠,肯定是躲在哪里跟人尋歡作樂去了。
但現在這種情況也不能多說什么,柯文龍重重喘了口氣,才指向房門大開的密室:“上來的人不是顧遠,是顧名宗對我們下手了,還帶走了顧遠他父親。你現在立刻去封鎖救生艙,然后調監控記錄,一定要立刻找到他們——”
話音未落,就在這時走廊上燈光一滅,頓時陷入了黑暗。
柯文龍內心登時不好,緊接著保鏢不要命地將他一推,周圍頓時槍聲大作!
“小心!——偷襲!”
黑暗中只有槍口瞬間的火光格外醒目,柯文龍被保鏢死死擋在身后,只聽見槍擊如冰雹般在自己耳邊炸開。密集的槍戰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但對每一個人來說都像是經歷了幾個世紀那么漫長;緊接著,如同雙方都突然約好了一般槍聲突停,幾聲重物倒地的巨響從近處陸續傳來。
柯文龍心中一沉:他的人手折損了。
他還沒來得及根據聲音計算自己剩下的保鏢,就聽不遠處傳來電流滋滋作響的聲音,緊接著——轟!
大團明亮的火光從黑暗中爆發,赫然是配電房著火了!
“快跑!要爆炸了!”“快跑——!”
黑暗里頓時炸了鍋,誰都沒心思計較到底是那一方的子彈擊中了電路,混亂中每個人都在迅速往外沖。柯文龍被兩個親信保鏢一左一右夾著,順走廊狂奔而上,只聽身后果然傳來爆炸的轟然巨響,氣浪當即將好幾個人掀翻在了地上。
——媽的!柯文龍心里只有這一個念頭。
然而這時想什么都無濟于事,兩個保鏢帶著他沖到走廊盡頭,柯文龍喝道:“上甲板!上去放救生艇,離開這艘船!”
保鏢立刻應聲答是,因為起火也不用電梯了,直接開槍打斷了安全門鎖,然后一頭撞進了樓道。
順著樓梯很快就能沖上甲板,柯文龍顧不得許多了,顫顫巍巍地被另一個保鏢扶了進去,怕后面的雇傭兵沖進來,還立刻關上了門。
結果腳剛站穩還沒緩口氣,就在這時,只聽黑暗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嗖!
最先沖進來的那個保鏢晃了晃,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誰在那里!”另一個保鏢立刻舉槍就射,然而下一秒子彈當空而至;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暫的痛呼,隨即重重栽倒在地!
事發實在太過突然,柯文龍驟然僵住。
這時突然頭頂光芒一閃,昏暗的應急燈終于亮了起來。
一個全身黑衣的年輕人站在樓梯上,手中拿著一把尚存硝煙的勃朗寧mk,槍口平平指著樓道中的柯文龍:“不許動。”
柯文龍死死盯著年輕人蒼白俊美的臉,半晌才咬牙道:“——方助理。”
外面爆炸的余波和慘叫聲、腳步聲、零星槍聲隱約傳來,如同一曲荒誕又催命的樂曲;船身在震蕩中微微搖晃,將柯文龍和方謹投在墻上的身影拉長,暗黃色的光照下顯得怪異不堪。
方謹居高臨下望著柯文龍,長長的眼睫在鼻翼邊投下一圈疏影。他眼底的神情是如此冷淡,連說話聲音都平靜無波,在這樣千鈞一發的關頭甚至有種突兀的凝定:“——你知道我是來做什么的。”
連個疑問都沒有,這話就是平鋪直敘的陳述句。
不知為何此話一出,柯文龍反而鎮定下來了:“顧名宗都告訴你了?”
他肯定以為這一切都來自顧名宗的授意。
方謹也并不去糾正,只冷冷道:“誰告訴我的不重要,不過你為了把我弄去當血袋,利用高利貸強逼我父母,事后不成又放火殺害了他們……這么多年來,就沒有夢見過他們來找你索命嗎?”
柯文龍握著拐杖的手驟然一緊,“這就是顧名宗告訴你的?”
方謹挑眉不語。
“那顧名宗有沒有告訴你,我女兒,我那無辜的女兒本來是可以順產好好活下來的?——顧名宗故意挑她臨產的時候對顧遠他父親下手,然后再把死訊告訴她,才讓她在驚悸之下突然難產!當時你母親就在產房里,只要抽血給我女兒她就能活,她本來不用死的!”
“你知不知道,你母親她本來就是我們柯家養大的,沒有柯家她早就沒命了!”柯文龍激動的聲音幾乎變調:“我們養大她讓她多活了二十多年,結果事到臨頭她卻貪生怕死,生生害了我無辜的女兒一條性命!你還有臉在這里跟我說?!”
方謹嘴唇微微顫栗,但聲線卻有種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鎮靜:“這就是貪生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