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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往北行至一個巷子口,前面三輛安然通過,待青嵐這輛到了巷子口,卻有一匹馬突然從東側的巷子沖出來,險些與青嵐這輛車撞到一起。
青嵐、常忻都沒有防備,雖沒有飛出車外,卻也皆是狼狽不堪。
青嵐從地上爬起來,微微挑開窗簾往外望,一匹馬頭朝西橫在路中央,馬上那人穿了身靛藍長袍,五官周正,眼睛卻略顯無神,騎在馬上總好像坐不直似的。
車夫仗著家里的老爺是三品大員,說話一向硬氣,此時已經罵出口,質問那人怎么不長眼似的,差點傷了他家小姐們。
那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漲紅了,翻身下馬走近了些,向青嵐她們賠罪。
青嵐看清那人的長相,大吃一驚。此人竟是和她有著莫須有婚約的徐家老二,徐燕楠。
“小生這馬方才被街邊的惡犬咬傷,受了驚嚇,一時停不下來,沖撞了幾位,還請海涵。”徐燕楠一臉愧色。
車夫嗤了一聲,仍是沒好氣:“你家馬挨咬了,也不能撞我們家的車呀。”
青嵐是愛馬的,聽徐燕楠這么一說便打量他的馬,發現那馬生得極勻稱漂亮,只是一條后腿總是抬起來,似乎還有些戰栗。她便讓那車夫不要再說,又讓纖竹下去查看那馬。
徐燕楠的父親徐萬先是順天府尹,他知道認錯,沒有仗著父親的官位擺架子,倒還不那么討厭。
纖竹片刻的功夫跑回來,說馬的確被狠狠咬了一口,小腿都是血。
“徐家哥哥,”青嵐干脆挑開車簾和徐燕楠說話,“你的馬不大對勁,最好立刻去救治。”
徐燕楠見了她也很是意外:“多謝沈家妹妹寬宏大量。你......?”他臉上的愧色更添了幾分。
青嵐大概猜到他想說什么事,擺擺手讓他不要提。
“......可是家父讓我今早到一位大人家去做客,此時去找人治傷,到那里必定遲了。”
他蹙著眉說話,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紅,看來還是很心疼那馬的。
青嵐想起在薊州時,徐燕楠對他父親是如何得言聽計從,半點不敢違逆。
她回頭告訴常忻這是大伯父同僚的兒子,跟她商量了幾句,又轉而看向徐燕楠。
“我看你的馬傷得不輕,尤其那惡犬若是帶著病,那病說不定會過到馬身上,到時可就救不回來了......不如這樣,你要去哪里,若是順路或是繞得不遠,可以乘我們的車過去,我那丫鬟騎你的馬去找人治,治好了再騎過去找你。”
徐燕楠全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馬,到底還是心疼的。他向青嵐一躬到底:“......可是我坐在前面,會否不太好。”
青嵐笑笑:“你下車的時候我們不露面,不會招閑話的。”
徐燕楠便又千恩萬謝。
誰料他要去的也是寶樹胡同的劉大人家。于是,為了避嫌,他在離那胡同還隔著兩條巷子的時候便跳下車,自己走過去。
......
劉宅從外表看,與其他二品大員的門庭別無二致,進了院才顯出它的獨特之處。北直隸的庭院大多講求對稱、均衡,劉家的宅院卻不同,似乎是依著江南園林的風格而建,講求自然之趣。人在其中移步異景,猶在畫中。
青嵐她們一進門,就由婆子引著去了后院。她們到的不算早,園子里已經有不少女眷三三兩兩地聊天。劉家的兒媳欒氏遠遠地見了她們,邁著又急又快的小步子過來迎接。其他人她早已認識,秦氏就只介紹了青嵐。
欒氏一聽是沈家四小姐,臉上的笑容便是一滯,隨即夸道:“沈家的姐兒真是個頂個的好看,沈四小姐更是難得的美人,真真地把人都給看呆了!”
離得近些的女眷聽見“沈四小姐”幾個字,也都側目看過來。青嵐下意識地回看,有的人趕忙低頭,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則一邊瞟著她一邊毫不避諱地和旁邊人竊竊私語,顯然是在議論她。
青嵐覺得腦后一緊。她來祖家后,除了去大興隆寺,門也沒出過幾回,有什么好讓人議論的?
秦氏想著來此的目的,沒心思琢磨旁的,和欒氏寒暄了幾句就拉著青嵐到處認人,接連把她介紹給好幾位太太。其余三個姐兒各有相熟的伙伴,她便放她們隨意去玩,只留了文氏和青嵐跟著她。
太太們原本還笑語晏晏的,一聽說青嵐是“沈四小姐”,便無一不流露出尷尬,看向青嵐的眼神也帶著挑剔。再加上秦氏將青嵐往外推的意思太過明顯,那幾位太太都是寒暄了幾句便找個借口離開了。秦氏再遲鈍也終于有了覺察,介紹了這么幾回之后,來時的雄心壯志也都磨沒了。
青嵐早覺出不對,但秦氏要她見誰她便見誰,不管人家是什么眼色,她只管笑臉相迎。
秦氏頂著日頭說了一車的話,口干舌燥得很,再加上她以往沒遭過這種冷遇,心里更是說不出的煩躁。
“我說你呀,也別光我一個人說呀,你倒是也跟著說幾句。方才那王御史的夫人明顯是得意她二閨女的,你就隨便夸她兩句不行嗎?杵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光會笑有什么用!”
她越看青嵐便不順眼,鄉下來的丫頭就是上不得臺面,待人接物沒一點官家小姐的大氣。
青嵐笑容不減:“青嵐愚笨,枉費了大伯母的一片好心。不如您與嫂嫂先去喝茶,青嵐帶著丫鬟先回去,也好自省今日言行不當之處,免得日后又拖累幾個妹妹。”
看她不順眼,就讓她走唄。回家吃吃馃子喝喝茶,有多自在!
誰知秦氏更不滿意:“我們都還在呢,你一個人回去,讓人看見了怎么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大伯母苛待你這個孤女呢!”
一旁的文氏直咂舌,婆婆火氣一上來便口無遮攔。她趕忙挽了秦氏的胳膊,勸她去歇一歇:“......您不是還有東西送給劉老夫人么,不如趁詩畫社還沒開,媳婦陪您過去?”
文氏扶著秦氏走后,青嵐環顧了一下四周。她被人家斜眼看了一早上,很想找個清靜地方待一待。這種事情,于她雖無大礙,卻著實棘手。她總不好走過去抓住人家問“你們究竟在說我什么”。而既然不知人家說什么,便更無從為自己辯駁。
罷了,總歸是說些難聽的。之前沈常櫻那樣得意,難道這就是她給她的報復?這倒有點像小周氏的手筆了,的確是有些高明。想來,小周氏是覺得她壞了她女兒的姻緣,又欺負她女兒,便來壞她的名聲。
可若是造謠的話,那謠言總得是聽上去有三分真,才能傳得開。她連門都很少出,那到底有什么可傳的?
她一邊琢磨一邊沿著抄手游廊往園子深處走,遠遠望過去頗顯得落寞。常清和衛國公的嫡孫女曹月兒正在說話,曹月兒指了指游廊上的青嵐:“清姐姐,那是你四姐姐嗎?看著孤零零的,要不叫她來同我們一起?”
曹月兒的曾祖是大景的開國元勛,陪著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六位名將之一。論家世地位,曹月兒在今日來的諸位小姐中可說是最高的,然而若論文采、談吐,沈常清是名動京城,故而曹月兒的母親才讓女兒一直跟著沈常清,說是沾沾人家的詩書氣也好。
常清是極少看得上誰的,曹月兒年紀小、又不愛讀書,她與曹月兒原也沒什么話說。不過曹月兒的這層身份,倒是可以彰顯她在京城閨秀中的地位,她便也樂得帶著她。
“......我倒覺得四姐姐是想一個人清凈,那我們還是別擾她了吧。” 常清對曹月兒一笑。
她今日也聽說了不少傳言,現在滿園子的女眷都覺得沈青嵐品行不端,她若在此時喚沈青嵐過來,豈不是要把自己也連累了。
這園子不大,游廊卻曲曲回回繞了幾繞,繞到盡頭是個涼亭。這涼亭還算僻靜,青嵐就走進去歇歇。<script>chapter1();</script>